第一百七十一章 余烬(2 / 2)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他的防火材料,不止一层。从李明到张国栋,从张国栋到张旭。钱转了好几道,每一道都断开了直接关联。但第一道没断,从周志强公司帐户到李明公司帐户那笔八十万的转帐记录还在。”
“钱转出去了,就收不回来。转帐记录刪了,银行的伺服器里还有备份。他烧不掉银行的数据中心。”
秦墨发动车子。沈牧之站在门口,看著他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城北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叫刘志强,三十八岁,没有犯罪记录。股东只有他一个人,註册资金小数目,认缴的,没实缴。公司没有网站,没有招聘信息,没有业务介绍。空壳。
周志强把钱转给一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把钱转给张旭,张旭取现,给张国栋的家人。张国栋死了,钱转给了他侄子,他侄子不会把这笔钱退回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秦墨的號码。
“秦墨,查一下张旭。他小超市的流水。那五十万进去之后,多久取出来的”
秦墨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就拿到了张旭小超市的银行流水。五十万,到帐当天就取出来了,现金。柜檯取的,没有转帐记录。取现的单子还在,银行有影像。
“张旭怎么说”
“他说是他叔留给他的。他不知道他叔的钱哪来的。他叔没说是谁给的,他也没问。钱取出来,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花了。”
“还了谁的赌债”
“他说记不清了。”
沈牧之看著那几页流水。五十万,到帐当天取现。从银行柜檯流出去,匯入了现金的海洋,再也捞不回来。周志强的八十万,转了两次弯,沉到了水底。那笔钱取出来,被手递手地传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从银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装钱的袋子,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监控拍到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
那五十万沉下去,像赵小曼沉在河底。
沈牧之把流水单放下。秦墨收起桌上的材料。
“周志强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应酬。他的公司正常运转,楼盘正常销售,工地正常施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怕吗”
“怕。不怕就不会转那八十万。怕李明在里边供他,怕技术科从手机里导出他跟李明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导出来了吗”
“导了。他跟李明的聊天记录,没有提到“清乾净”,没有提到“孙梅”,没有提到那四个人。全是工作。转帐、开会、项目进度。他早把聊天记录刪了,刪得乾乾净净。”
“刪了,也能恢復。”
“技术科在试,恢復了一部分。没有关键的。他很谨慎。”
沈牧之站在窗前。街灯昏黄,橘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周志强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对面就是工地。塔吊的灯不亮了,楼已经封顶了。外墙正在贴瓷砖,淡黄色的,阳光下很亮。天黑以后看不见顏色。赵小曼家的房子拆了,地基上盖了新楼,楼已经封顶了。从周志强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那个楼盘的轮廓,塔吊的灯不亮了,外墙的灯带还没装。
他想看赵小曼沉下去的地方,看那条河、那个出租屋、化工厂。他不会去看。他不需要看,他的钱替他去看了,转了几道弯,沉到了水底,再也捞不回来。他的钱沉下去了,他的人还在岸上。西装是定製的,皮鞋是手工的,手錶是瑞士的。他吃得好,睡得好,开好的车,住好的房子。
但他睡不著。秦墨说他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应酬,公司正常运转,楼盘正常销售,工地正常施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怕,不怕就不会转那八十万。八十万转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点错了小数点
他没有。
数字输得很稳,確认键按得很果断。转帐成功。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他睡不好。头髮白得比以前快,皱纹比以前深。秘书说周总最近瘦了,他说在健身。他没健身,他的健身卡过期半年了,没续。
沈牧之坐回桌前。赵小曼的案子重启了。那八十万会被查,周志强的公司帐户会被查,城北那块地的拍卖、拆迁补偿款的发放、项目规划许可证的审批,每一环都会被查。周志强的防火材料有很多层,挖掉一层还有一层。一层一层挖,总有挖穿的时候。
李明在监狱里,赵志远在监狱里,陈旭在去监狱的路上。他们都在等,等挖穿的那一天。沈牧之也在等,秦墨也是。
他关了灯,办公室暗了。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晕。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城北那片荒地,出租屋那扇门,化工厂那堵墙,那四个人的尸体,陈旭举起铁管的手。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播,转速慢了,没停。
赵小曼沉在河底,那四个人的骨灰不知洒在哪里,八十万里的那一部分变成了赌桌上筹码。周志强的西装还是那么挺,皮鞋还是那么亮。他的嘴角在深夜会垂下来。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拍到,没有人能证明。
沈牧之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赵小曼的案子还在查,那八十万还在查,周志强公司的帐目还在查。一层一层地查,一层一层地挖,挖到最底下,也许会发现另一个人的手印。那手印不是李明的,不是周志强的。是另一个更远的人。
他不想猜那个人是谁,技术科不需要猜,银行流水不会猜,转帐记录不会猜,通讯基站不会猜。每一笔钱都有来路,每一通电话都有號码。人想躲,电波不会躲。
他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腿伸不直。他蜷著腿,像婴儿在子宫里。赵小曼的尸体被发现时也蜷著。她被水泡了很久,皮肤发白,手指蜷缩,像在抓什么东西。她抓不住,水流太急,冲走了。她的手指抓不住岸边的草,抓不住她丈夫的手,抓不住法律的手。
她的手指蜷著,再也张不开。沈牧之的腿也蜷著,明天还会伸直。他的手指能张开,能握笔,能翻卷宗,能拨电话。他还能动,案子就能继续查。墙还没挖穿,继续挖。总有挖穿的那一天。
他没睡著,睁著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