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河(1 / 2)
沈牧之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有睡著。天快亮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了一阵,又被窗外洒水车的声音吵醒。他坐起来,脖子僵硬,肩膀酸。他在沙发上將就过很多夜,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累。累不是身体。是案子结了,人判了,事情还没完,压在胸口的石头搬走了,又换了一块更大的。
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颳了鬍子,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他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眶发动引擎。
他没有去事务所,没有去法院,没有去看守所。他去了城南公墓。清晨的公墓很安静。松柏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牧之把车停在门口,沿著水泥路走进去。赵小曼的墓在第七排第七號。他蹲下来,看著墓碑上那行字——“善良、温柔、女儿、妻子”。黑色的石面被露水打湿了,字跡更加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赵志远那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他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风很大,信纸被吹得哗哗响,但没有吹走。
“赵志远让我跟你说,哥对不起你。陈旭说,他来陪你了。你等等他。”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远处有人在烧纸,青烟升上去,散开,看不见了。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著墓碑上那行字。四个字,一个人的一生。
“赵小曼的案子,市局重启了。那八十万转到了李明公司,从李明公司转到张国栋侄子,从张国栋侄子取现。现金追不到了,转帐记录在。周志强刪了他跟李明的聊天记录,技术科恢復了一部分。没有『清乾净』,没有『处理掉』,有转帐、有会议、有项目进度。他们聊了很多,聊了几年。从你活著的时候,聊到你死了以后。拆迁进度、补偿款发放、那四个人的行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信封旁边。照片里是一条河,城北那条河。河水很浑,流得很慢。岸边有草,有石头,有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那条河我去过了。你沉下去的地方,水不深。河底有淤泥,踩下去会陷住。那四个人站在岸上看著你,看著你沉下去。他们没有动手,他们等你沉下去,再打电话。电话那头说『好』,一个字。一个字不能定罪,但那个字可以被听见。”
他站起来。“赵小曼,你的案子还在查。那笔钱、那些人、那通电话。还没有结果,但有人在查。秦墨在查,技术科在查,市局在查。你不是意外,你是被害。这个结论,法律会给你。”
他转过身,走出公墓。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事务所。
秦墨在门口等著。他穿著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拿著那本翻烂的笔记本。
“周志强被传唤了。”秦墨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经侦大队。不是刑侦。不是赵小曼的案子,是他公司的帐。八十万,从公司帐上转到李明公司,李明公司转给张旭,张旭取现。这笔钱的性质,需要他解释。”
“他解释了吗”
“解释了。项目协作费。问他什么项目,他说城北那块地的拆迁。问他李明在那块地的拆迁中负责什么,他说安保。问他安保费为什么八十万,他说市场价。问他为什么案发后三天转帐,他说之前忘了。”
“经侦信了”
“不信。但钱是真的转的,合同是真的签的,发票是真的开的。他做得很全,每一笔钱都有名目,每一张发票都有对应的合同,每一个合同都有双方签字盖章。查不到漏洞。但八十万是真的转了,从周志强的公司到了李明的公司,从李明的公司到了张旭的帐户,张旭取现。四名被害人家属收到了这笔钱的一部分。这笔钱不是发给家属的慰问金,是发给死者的封口费。封口费不用签收。”
沈牧之靠在门框上。“赵小曼的案子,跟那八十万有没有关係”
“经侦不管赵小曼。他们只管那八十万。不管怎么说,八十万那条线,已经拴在周志强脚脖子上了。”
秦墨翻开笔记本。“技术科从李明的手机里恢復了一段录音。李明跟张国栋的通话,不是周志强的。张国栋问『周总怎么说』,李明说『周总说知道了』。张国栋问『那钱呢』,李明说『周总会安排』。没有『杀』,没有『弄死』,没有『灭口』,有『安排』。安排什么安排钱。钱安排了,八十万到帐了。那八十万不只是封口费,是货款。四条人命,八十万。一条人命二十万。孙梅的钱是月付的,周志强按月给她打钱,养著她,不是买她的命。他买那四个人的命,一次性付清。转帐记录在,合同在,发票在。买的什么安保服务。安保服务做了什么事把赵小曼推进河里。”
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每一页都有编號,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金额。八十万,拆成很多笔,每一笔都有合同、发票、银行回单。做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周志强会判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