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英国的电报,英国人用著才放心(2 / 2)
只不过,二者控制旗下成员的手段略有不同,劳埃德保险是独立保险承销商组成的辛迪加式垄断组织,而英国电报行业同盟则是技术卡特尔。
格莱斯顿当然知道这些,作为贸易委员会主席,他对英国电报行业的格局了如指掌。
然而,正是因为了如指掌,他才更加明白,这种「技术卡特尔」的垄断,比劳埃德那种「辛迪加式垄断」更难对付。
劳埃德至少还有破绽,它的垄断是建立在市场准入和行业惯例之上,而非不可替代的技术壁垒。
只要政府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用政策扶持、税收优惠、建立国有保险机构等手段,慢慢培育出能与劳埃德抗衡的竞争对手,那个结总有解开的一天。
可电报行业不一样。
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垄断,是建立在「别人造不出比它更好的电报机」这个事实之上的。
你能用什么政策去破解?
强制它们分享专利?
那等于告诉全世界的投资者:在英国,技术领先是一种罪过。你今天投资研发,明天政府就来「拆解」你的成果。
这种信号一旦发出,英国的工业革命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格莱斯顿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您说得对,我拿劳埃德没办法,至少现在没办法,因为他们的背后站著英国的大半个保险行业。」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但是————」格莱斯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您也得承认,电报行业同盟是垄断。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亚瑟靠在椅背上,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不否认。但我也想提醒您,这种垄断的形成,没有使用任何不正当手段。没有特权执照,没有政府保护,没有排他性法案。我们只是做得比别人好,仅此而已了。」
「我承认。」格莱斯顿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干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技术优势、服务质量、价格体系,都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这一点,我在贸易委员会的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于是又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可————亚瑟爵士,市场选择的结果,就一定不需要政府监管吗?您看劳埃德,1824
年之前,劳埃德保险在伦敦海上保险市场的占有率接近百分百。这是百年商业积累的结果,不是国王赏的,可政府还是出手了。现在劳埃德的市场占有率虽然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但它依然是英国最大的保险机构,依然是伦敦金融城的支柱,而且还成为了世界航运业的风向标。」
格莱斯顿开诚布公道:「亚瑟爵士,您知道最近政府正在酝酿一场银行业改革吗?」
亚瑟的眉毛挑了起来。
关于银行业改革,他确实收到过一些风声,但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不过这也容易理解,毕竟银行业改革牵涉面太广,以皮尔小心谨慎的性格,除非彻底确定改革方向,否则他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漏出风声。
「皮尔爵士想要加强对英格兰银行的监管,规范地方银行的发钞权,建立更严格的准备金制度。」
格莱斯顿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环抱道:「可他遇到了阻力,很大的阻力。银行家们,不论是金融城的大人物,还是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罕的地方银行从业者,他们都不喜欢政府插手。可我们都知道,1825年的银行业危机、1832年的挤兑风潮,1836年的倒闭潮,都证明了市场不是万能的。」
「所以————」格莱斯顿走回办公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视亚瑟:「皮尔爵士需要一些表率。一些能够向银行家们证明,政府监管不会毁了你们的生意,反而会让这个行业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榜样。」
他拿起桌上那份《铁路管理法草案》,轻轻推到了亚瑟的面前:「铁路行业是一个。
电报行业————我希望是另一个。」
虽然格莱斯顿的演讲有理有据,逻辑也无懈可击,甚至还给亚瑟架在了「为了国家」的道德高地。
但亚瑟毕竟不是什么道德模范,至少他不再是了。
对于在电报行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帝来说,他没有任何不见兔子就撒鹰的道理。
「所以,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垄断之害讲到劳埃德,从劳埃德讲到银行业改革,从银行业改革讲到表率,就是想告诉我,只要我点头接受监管,英国的经济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
亚瑟摊了摊手:「如果有线电报真的有这样的威力,我自然责无旁贷。但您貌似高估了我们这个行业的影响力,格莱斯顿先生,电报线能传递的只是字母和数字而已。我首先声明,我从来不反对制订行业标准。电报行业同盟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制定了一套行业内部的自我监管规则,涵盖服务质量标准、价格浮动上限、专利使用规范。这些,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他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椅背上:「可您要的,不是行业自律。您要的是政府的知情权、审核权,甚至是对我们日常运营的干预权。这一点,您不能否认吧?」
格莱斯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您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电报不能直接解决经济问题,如果仅仅计算产值,比电报值钱的行业多了去了。但是有的时候,信息要远比英镑更有价值,这事关政府决策的方向性。」
「政府决策的方向性?」亚瑟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但这不妨碍他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什么样的决策,需要用到电报行业的信息?」
格莱斯顿哈哈大笑:「您是海军部第二秘书,所以我相信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涉及到国家安全的事务方面,政府更倾向于把订单交给那些知根知底」的公司。不是因为他们报价最低,也不是因为他们技术最好,而是因为政府信任他们。电报行业同盟的技术、
服务、价格都是市场领先的。可如果政府要铺设一条从伦敦到朴茨茅斯的军用电报线,用来传递舰队调动命令,您觉得,决策者会优先考虑一家政府完全不了解其内部运作」的公司,还是一家接受政府监管、定期向贸易委员会报告的公司?」
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格莱斯顿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接受监管,我就给你订单。你不接受,我就算想给你,也没法给。
因为议会和内阁会质疑:「你怎么保证这家公司不会泄密?你怎么保证他们在战时不会坐地起价?你怎么保证他们的没有受到境外势力的资助和渗透呢?」
而「接受监管」这四个字,就是回答所有问题的钥匙。
「格莱斯顿先生,您这是在跟我谈一笔交易。」
「不是交易。」格莱斯顿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谎,就好像他真是发自真心这么认为的:「是互利共赢。您要的是政府的订单,需要的是政府的信任。而政府要的是知情权和监管权,需要的是稳定和安全的通讯管道。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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