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语义鑑定(2 / 2)
走廊里,秦墨递给沈牧之一杯咖啡。
“语义鑑定,法官会批吗”
“会。指导案例在那里,他不能无视。但他会拖,拖到庭审结束,拖到陪审团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周志强的一个『好』字不能定罪。“清乾净”在语义鑑定里可能会被解释为“清理建筑垃圾”,不是杀人灭口。李明猜的,不是周志强说的。周志强的律师坐在旁听席第三排,从头到尾没动过笔记本。用不著记,李明今天没说出任何新鲜事。他说周志强说“好”,张国栋说“周总,没事了”,他没说周志强说“杀”,也没说周志强说“灭口”。
秦墨把空杯投进垃圾桶。“下午传谁”
“赵志远。”
下午,赵志远被法警带到证人席。他比昨天更瘦,眼窝更深。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志远,陈旭的地址是你给的”
“是。”
“几个”
“四个。”
“分几次给的”
“两次。”
“你知道陈旭要干什么”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赵小曼的母亲在第一排攥紧了手帕。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说,但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报警”
赵志远没回答。他的手攥著桌沿,指节泛白。
“赵志远,你恨那四个人吗”
赵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
“恨。”
“你恨陈旭吗”
“……不恨。他是我妹夫。”
“他帮你妹妹报了仇。你帮他扛了这一截。你扛不动了,你才坐在这里。”
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用手帕捂著嘴。赵志远没看母亲,没看陈旭,低著头。
“赵志远,你给陈旭地址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赵志远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
“是。”
“你知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赵志远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是他哥。我妹妹死了,我查了两年,我查到那四个人在哪。我不敢动手。我把地址给他,我知道他会动手。我说『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沈牧之停了一下。他让赵志远在法庭上自己说出那句话说出了口,亲口承认自己把地址交给陈旭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他会杀人。他不是递刀的人,他是点了火把那个人的手。火把递给陈旭,他知道他接下来会点燃什么。
沈牧之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辩护人询问完毕。”
公诉人站起来,走到赵志远面前。
“赵志远,你给陈旭地址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会杀人”
赵志远没说话。
“你刚才说『知道』。你说『我把地址给他,我知道他会动手』。这是你的原话。”
赵志远没反驳。
“你恨那四个人。你想让他们死。你自己不敢动手,你让陈旭动手。你不是递刀的人。你是指著那把刀的人。”
赵志远没回答。
“赵志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赵小曼如果还活著,她愿不愿意看到陈旭为了她杀人”
赵志远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顺著脸颊淌下去。他没擦,任由它们滴在桌面上。
“不知道。”
公诉人没有追问。她不需要赵志远回答。陪审团已经听到了赵志远自己说“知道他杀过人”。他亲口把那张纸换成灰烬,堆在妹妹的遗像前。
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站起来,旁边的年轻女人拉住她。法警走过去,她又坐下了。手帕湿透了,攥在手里像一团揉皱的纸。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今天庭审到此结束。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庭。退庭。”
陈旭被法警带走的时侯回头看了赵志远一眼。赵志远的眼泪还没干。两个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眼神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说话。法警推了一下陈旭的胳膊,他转过身,走进侧门。赵志远低著头,被另一个法警带走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沈牧之坐在辩护席上没动,秦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志远今天说了实话。他知道陈旭会杀人,还是把地址给了他。他是他妹夫,他是他哥。他帮了他,也毁了他。他恨那四个人,也恨自己。他坐在证人席上像坐在被告席上。他给自己的判的刑,比法官判的重。”
秦墨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赵志远——自认预见杀人,构成帮助犯。
沈牧之站起来,收拾好文件袋。
“李明是传话的,赵志远是递刀的,陈旭是动手的。周志强坐在办公室里,连话都不用传,刀也不用递,手也不用动。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李明就去传话,赵志远就去递刀,陈旭就去动手。赵小曼家的房子拆了,项目动了。周志强赚了几个亿。他不需要说杀。”
秦墨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
沈牧之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得很远,像有人在远处跟著他走,又像只有他一个人。案子的铁轨铺到现在,架桥打桩钻隧道,终於快进站了。站台上的灯亮著,看不清站牌上写的是哪一站,但他知道车停的那天,该下车的人都会下。有的走进阳光里,有的走进没有光的走廊。
他没回头,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