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2 / 2)
周显眸光沉静如水,见她强忍的泪意已在睫边浮动,当即正色拱手:“姑娘误会了。显方才所言,绝非嘲弄,实乃见明珠蒙尘,美玉陷淖,心生浩嘆,情难自已。”
“若因此搅扰姑娘心绪,是显孟浪失言,在此赔罪。”
他长揖及地,姿態恳切。
贾元春抬袖虚扶,指尖冰凉:“赔罪之言过重了,公子生就一双洞幽烛微的眼,女儿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在公子面前无所遁形,倒是我——过於著相了。”
她深吸一口带著松针清冽的空气,重又端坐。
“还是请公子直言相告吧,究竟有何紧要事体,需得约我至此僻静之地。”
周显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既蒙姑娘宽宥,显便斗胆直言。”
“据显所知,令堂王夫人与史太君,此刻正筹谋著要害黛玉。”
“噌”的一声,贾元春霍然立起,莲青色的身影撞得身后蒲团歪斜。
她面罩寒霜,眸中怒火如冰刃直刺周显:“周显!我敬你是世家子弟,又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才以礼相待,移步至此!”
“你竟敢如此污衊构陷我祖母与母亲!”
“闔府上下谁人不知,老太太待黛玉一片慈心,赤诚可鑑日月,比待嫡亲的孙女还要珍重三分!”
“你这般信口雌黄,恶意中伤,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我荣国府纵是门庭凋敝,也断不容你肆意践踏!”
贾元春胸脯剧烈起伏,连那支素银簪子上的流苏都簌抖动。
周显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你看,你又急了。”
“我並未否认老夫人对黛玉確有舐犊之情,然此情此心,若置於家族存续的天平之上,便轻若鸿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穿透力。
“姑娘觉得老夫人与令堂绝无害黛玉之由,何不反观自身。”
“她们待你,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可为了荣国府这艘將沉之船,她们不也毫不犹豫,要將你这亲生女儿、嫡亲孙女,推入那未知的火坑,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么。”
贾元春如遭雷亟,身形晃了一晃,强扶著紫檀几沿才站稳。
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噠”一声捅开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锁。
祖母摩挲她鬢髮时的温言,母亲为她打点宫装时的泪眼——与如今那不容置疑的联姻之命重叠交织,让她心口闷痛,一时竟无言以驳。
“府中为我议亲,是为闔族寻条生路。”
她声音艰涩,带著最后一丝挣扎。
“可林妹妹与你早有婚约,毁了这桩姻缘,於府中有何益处岂非自断一臂。”
“益处”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姑娘可还记得,数年前林世叔沉疴不起,璉二哥奉太夫人之命,携黛玉南下姑苏侍疾之事”
贾元春蹙眉頷首:“自然记得。武德四十年冬,林姑父病讯传至京师,十一月里,璉二哥便护著黛玉妹妹启程了。”
“那他们何时返京”
周显追问。
“武德四十一年岁末方归。”
贾元春答得乾脆。
“这便是了。”
周显指尖在光洁的几面上轻轻一点。
“璉二哥与黛玉在姑苏盘桓足足一年有余。”
“黛玉侍奉汤药於父榻之前,乃人伦孝道。”
“然则璉二哥,一位堂堂国公府长房嫡孙,滯留江南年余,所为何事”
“林家亦是列侯门第,林世叔官至兰台寺大夫,兼领两淮巡盐御史一姑娘当知,这是何等膏腴紧要的差事!”
“林世叔薨於武德四十一年九月,依常理,后事料理停当,至多十月璉二爷便可护送黛玉扶柩北归。何以拖宕至年底”
“这多出的两月光阴,他在姑苏忙些什么”
周显目光如炬,紧锁贾元春渐趋苍白的脸。
“更有趣的是,林家累世积攒,田庄、铺面、盐引、库银——泼天也似的家业,竟如泥牛入海,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除了一万亩充作族產的祭田,半文也未捞著。”
“姑娘难道从未思忖,这金山银海,究竟归於何处”
贾元春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她跟蹌一步,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刻意迴避的念头,此刻被周显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
“公子的意思是——”
她声音乾涩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
“林——林家的產业,早已——早已由林姑父託付——託付给了我们荣国府”
“显而易见。”
周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林世叔当年行此下策,实是万般无奈。”
“黛玉幼年丧母,若身边再无女性尊长抚育教导,日后议婚必受詬病。”
“他只能將全部身家性命託付岳家,赌的便是血脉亲情。”
“盼著荣国府念在骨肉至亲,善待孤女,待其及笄,觅得良缘,再將这泼天富贵充作嫁妆,完璧归赵。”
“彼时林世叔沉疴难起,对我周家与林家早年所定鸳盟,已不存奢望。”
“他只修书一封,恳请家父念在八拜之交的情分上,对黛玉稍加拂照。
“家父重信守诺,非但年年遣人探问,寄送药材,更要践此旧约。可惜,”
周显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讥誚。
“你们荣国府,早已將林家託付之財视为续命金丹,岂容它隨黛玉抬入周家之门。
,,“黛玉,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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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了黛玉,婚约自然作废,林家產业便可名正言顺,永錮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贵府,正是要靠吞下林家这份绝户財,来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