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1 / 2)
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
周显心中暗嘆,面上却已恢復从容,放下茶具,起身拱手,长揖一礼:“未知姑娘玉趾亲临,显有失远迎,实是失礼之至,还望姑娘海涵。”
“在下周显,冒昧相邀,承蒙姑娘不弃应允,显不胜惶恐,亦深感荣幸。”
贾元春亦敛衽还了一礼,姿態优雅无可挑剔。
她抬眸,迎上对方清亮温和的目光,眼前男子风姿俊雅,气度从容,確非凡俗,心中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微紧绷感,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公子言重了。”
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周显含笑侧身,引向几案对面的蒲团:“事出仓促,只能借这方外清静之地与姑娘一晤,条件简陋,委屈姑娘了,还请將就一二。
“”
贾元春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她並未去看那冒著热气的茶甌,目光沉静地落在周显脸上,开门见山:“我今日至此,非为风雅閒敘。”
“实因公子信中言辞凿凿,言及关乎小女子终身及家门声誉之隱秘,令我心绪难寧,寢食不安。”
“公子既已邀我前来,想必胸中自有丘壑。”
“未知究竟是何等情由,还请公子不吝赐教,以解我心中之惑。”
她语速平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度。
周显並未立刻作答。
他执起白瓷壶,將沸水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素白茶盏中,碧绿茶汤打著旋儿,清香四溢。
待水声稍歇,他才放下壶,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贾元春,缓缓开口:“在道出那桩隱秘之前,显想先问姑娘一事,权作印证。”
“若我所料不差,姑娘此番归家,令慈王夫人————应已在为姑娘筹谋姻缘了吧。
“7
此言一出,贾元春如遭无形针刺,心头猛地一缩。
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屈辱瞬间翻涌,几乎衝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堪堪稳住贾元春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剎那的波动,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声音也刻意放得疏离平稳:“公子所言不差,我因入宫侍奉,已误了寻常婚嫁之期,如今双十年华,家母身为母亲,为女儿终身计,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
“此等寻常家事,不知有何值得公子特意提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归入“寻常家事”的范畴。
周显唇角微扬,牵起一抹瞭然又带著几分悲悯的弧度,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元春强作镇定的脸上,话语清晰而平缓,却字字如重锤:“我是在为姑娘惋惜。”
他略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的分量。
“姑娘及笄之年,本是议亲佳期,奈何彼时荣国府正值多事之秋,风波不断,姑娘终身大事遂被搁置。此一误也。”
“后值新君践祚,姑娘年方二九,风华正茂,却被送入深宫。”
“宫门似海,数载青春,尽付於寂寂长夜与无望的等待。”
“以姑娘之才貌风华,若在寻常官宦之家,本该觅得佳婿,举案齐眉,却因家族之故,困於樊笼。此二误也。”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姑娘在宫中数年,想必也知,以姑娘之品貌才情,若非受荣国府牵连,册立妃嬪,本非无望。”
“然终究功亏一簣,黯然离宫。”
“大好年华,尽付东流。此三误也。”
周显的目光沉静地锁住贾元春微微苍白的脸,继续道:“姑娘心中明镜一般,当知眼下是何光景。”
“姑娘年岁已长於寻常闺秀,此为一难。”
“令弟贾宝玉年前那场风波,沸沸扬扬,污名遍传京畿,累及闔府清誉,更令姑娘处境雪上加霜,此二难也。”
“令慈王夫人心性,姑娘比我更知。”
“她为姑娘议亲,必以“门当户对”为首要。”
“然放眼京师,真正与贵府门当户对之家,若非续弦之求,便是子弟身有痼疾或品性不堪者,否则,岂会轻易应允此等婚事。”
“姑娘如此玉质仙姿,却要委身於那些庸碌之辈、残缺之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真挚的沉重与惋惜。
“显思之,实为姑娘扼腕痛惜。”
周显这番剖析,將贾元春竭力掩饰的残酷现实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她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被抽去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光泽。
胸中气血翻涌,悲愤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贾元春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著疏离与克制:“周公子虽是我林妹妹之未婚夫婿,但终究与我荣国府尚隔一层亲缘。”
“公子如此交浅言深,细论我之私隱,剖析我之窘境,未免————有些僭越了。”
“婚姻之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身为贾门之女,自当遵从母命,恪守本分。此乃伦常,亦是命数,並无他想。”
“公子好意,元春心领,然此乃我家事,实不敢劳烦公子费心掛怀。”
她將“伦常”、“命数”、“家事”几个词咬得清晰,试图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周显闻言,並未动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並无嘲讽,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瞭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贾元春强作坚强的眸子,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姑娘此言,若只为搪塞於我,倒也无妨。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姑娘切莫连自己也一併骗了。”
贾元春端坐於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修竹,莲青色锦袄袖口下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周显这番言语,字字剥皮见骨,將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心底深埋的悲凉尽数掀开。
宫中数载寂寂长夜,归家后母亲与祖母那不容置喙的筹谋,宝玉惹祸累及满门的污浊——桩桩件件,皆化作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喉间微哽,几乎能尝到一丝腥甜,再让此人说下去,那强撑的堤坝便要溃决了。
“公子若仅为讥讽元春处境而来,她声音竭力平稳,却似绷紧的琴弦,带著细微的颤音。
“实在有负江南周氏累世清名。”
“若无他事,恕我失陪了。”
言罢贾元春便要起身,广袖拂过几案,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茶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