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2 / 2)
贾元春微微屈膝:“有劳嫂子费心了。嫂子且先歇息片刻,敷一敷伤处。我————我这便去老太太那边。”
她说著,目光又落在王熙凤脸上,带著不忍。
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的麻木:“去吧。我没事。还是元春妹妹你体贴人。”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但凡有你半分知冷知热,我也不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贾元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王熙凤搁在炕沿上的手。
她的手带著一丝凉意,却异常坚定。
“嫂子快別这般窝火了。气大伤身,最是耗人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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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温言劝慰,目光沉静。
“你好生歇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著嫂子主持呢。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紧了紧握著王熙凤的手,传递著一丝无言的支撑,才鬆开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那莲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
暖阁內重归死寂。
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混著屈辱和不甘,在红肿的肌肤上蜿蜒。
平儿悄无声息地端著一盆温水和乾净的软巾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王熙凤没有动,任由平儿拧了温热的软巾,动作极轻地敷在她肿痛的脸颊上。
那一点温热,短暂地压下了灼痛,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那一片刺骨的冰寒。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荣国府黑漆大门前,一辆青帷油壁马车早已套好健骡,车辕旁侍立著数名精壮护卫。
不多时,贾元春在贴身丫鬟抱琴的搀扶下,步履端凝地自角门行出。
她依旧一身素净的莲青锦袄,外罩银鼠灰坎肩,通身无饰,唯髮髻一丝不乱。
贾元春扶了抱琴递来的手,登车坐定,帘帷落下,隔绝了府邸投下的沉重阴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西行。
京郊白云观,坐落於西郊幽处,背倚西山余脉,自唐时便为道教圣地,金元之际因全真龙门派祖师丘处机在此演道、仙蜕后遗骨安奉於此而声名愈隆,数百年香火绵延,殿宇嵯峨,古木森森。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周遭市声渐隱,林木渐深,终在观前宽阔的停车石坪停下。
时值年后,又逢吉日,白云观山门內外早已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殿香炉前烟雾繚绕,氤氳升腾,檀香与纸灰气息瀰漫空中。
贩售香烛、签文、吉祥物什的小贩喝声、孩童嬉闹声、虔诚的诵祷声交织成一片喧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贾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掠过眼前鼎沸的人潮,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声吩咐隨行护卫皆於车旁静候,便携抱琴一人,隨著人流,缓缓步入那繚绕的香菸深处。
贾元春並未径直赴西侧之约,反是如寻常香客般,依著次序,於三清殿、玉皇殿、老律堂等处一一虔诚叩拜,焚香默祷。
青烟裊裊,映著她沉静的侧顏,无人知晓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著何种心绪。
最后,贾元春步入供奉长春真人丘处机遗骨的丘祖殿。
殿內肃穆庄严,檀香气息更为浓郁。
贾元春於蒲团上深深跪伏,额触冰凉的地砖。
心中默念,唯求家人远离祸患,得享平安,亦祈自身能挣脱那无形枷锁,觅得一方清净安身之所。
良久,她方直起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贾元春示意抱琴,主僕二人这才转身,朝著观內西侧,那喧囂渐远的方向行去。
越向西行,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古柏苍松夹道,枝椏虬劲,筛下稀疏天光,石径幽寂,唯闻步履轻踏落叶的沙沙声。
及至松涛院门前,已是万籟俱寂,唯余松风过耳,如涛声隱隱,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幽出尘,隔绝了红尘烟火。
墨雨一身青衣,身形笔挺如松,早已肃立在院门一侧。
见贾元春主僕行来,他自光沉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敢问可是荣国府元春小姐当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贾元春脚步微顿,眸光在墨雨身上轻轻一掠,微微頷首:“正是。你是何人。”
墨雨直起身,態度恭谨:“小人墨雨,乃周显公子贴身隨侍。”
“奉公子之命,特在此恭候元春小姐。小姐尽可安心,松涛院內外僻静,左近皆已安排可靠人手,必不敢有閒杂人等搅扰,定保小姐清誉无虞。”
贾元春面色依旧沉静,只唇角微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你家公子,思虑倒甚周全。”
她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既如此,有劳小哥头前引路。”
“小姐请隨我来。”
墨雨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隨即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行至一处更为幽静的净室前。
墨雨停步,侧身垂手:“公子已在室內相候,小姐请进。”
贾元春微微点头,转向抱琴:“你在此等候。”
抱琴低声应道:“是,小姐。”
她隨即垂手侍立於廊下。
贾元春深吸一口微凉的、带著松针清冽气息的空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净室门扉。
室內光线柔和,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几置於中央,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架著素麵白瓷壶,水汽氤氳。
周显正端坐几旁,姿態閒雅,手持竹夹,专注地拨弄著茶甌中的茶叶。
门开的光影变化令他抬首,目光落在贾元春身上时,眼底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
眼前女子,虽荆釵布裙,难掩其天姿国色。
身量修长合度,气质端凝高华,眉目如画,清丽绝伦中蕴著一丝深宫歷练出的沉静威仪,仿佛一株歷经风霜却依旧皎洁的玉兰。
难怪荣国府当年敢以闔族气运为注,將此明珠送入那九重宫闕。
只是因为周显隨手一笔,使得荣国府算计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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