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暖阁计定姻缘策,寒院掌摑鸞凤分(2 / 2)
“现在连装都懒得跟我装一下了是吧,光明正大的就要跟那些下贱的粉头住到一处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我告诉你,”
她指著贾璉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我王熙凤跟你没完。”
贾璉像是没听见这连珠炮似的嘶喊,更没看她那根颤抖的手指。
他侧身,极其不耐地用手臂格开挡在面前的王熙凤,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漠然,径直往臥房里走。
王熙凤被带得一个趔超,后背撞在冰凉的紫檀木隔扇上,那点强撑的体面和被无视的怒火瞬间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贾璉!”
她尖利地嘶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猛地扑上去,双手狠狠推在贾璉的后背上。
贾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前跟蹌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倒在臥房门口铺著的波斯地毯上。
“你个王八蛋!”
王熙凤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变了调,带著哭腔,却比哭更难听。
“我也是堂堂金陵王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不是你们贾家买来的丫头奴才!”
“自从我嫁到你们这国公府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王熙凤在撑著!不是让你这么作践的!”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王家!还有没有我叔父和我爹!”
贾璉稳住身形,慢慢转回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掛著的冰稜子,直直刺向王熙凤。
那目光让王熙凤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贾璉的手臂猛地扬起。
“啪!”
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熙凤的左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熙凤只觉得左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先是麻木,隨即是尖锐的、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落下一缕乌髮,狼狈地贴在红肿起来的颊边。
那痛楚尖锐,但更尖锐的是隨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屈辱。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作为王家嫡女、作为璉二奶奶的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像把最不堪的里子赤裸裸地撕开,摊在冰冷的地上,任人践踏。
贾璉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俯视著捂著脸、眼神空洞呆滯的王熙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的厌烦。
“你这贱人,记吃不记打是吧,之前抽你那两巴掌,你怎么一点记性没有。”
贾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王熙凤的耳朵里。
“你还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物。”
“仗著巴结二房得来的那点子管家权,就以为能拿捏住我贾璉了,我告诉你。”
他逼近一步,带著酒气和脂粉气的呼吸喷在王熙凤红肿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噁心。
“往后,我的事,你少管。我的银子,你一分也沾不著。”
“安安分分在这院里当你的摆设,或许还能有你的安稳日子,再敢撒泼犯浑,蹬鼻子上脸————”
贾璉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心寒。
说完,贾璉再不看王熙凤一眼,仿佛她只是地上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大步跨入臥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他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靛青布包袱走了出来,看那形状,里面塞满了衣物。
王熙凤依旧维持著捂脸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泪水终於衝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沿著指缝滑落,滴在靛青色的锦缎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绝望的痕跡。
她看著贾璉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掀动了棉帘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头渐暗的天光里。
棉帘落下,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啪”轻响,和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熙凤脸上火辣辣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清晰地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
但比这更痛、更冷的,是心底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冰封的荒芜。
她扶著冰冷的隔扇,慢慢滑坐到地上。
金砖地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锦缎裙子,直刺入骨髓。
泪水无声地淌著,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
她王熙凤,机关算尽,要强了二十多年。
自嫁入这国公府,她凭著一股子泼辣狠劲和精明算计,从王夫人手里一点点拿到管家的实权,在府里呼风唤雨,谁不尊她一声““璉二奶奶”。
她以为拿捏住了贾链的花销,就捏住了他的命脉。
贾璉那些风流韵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他手头紧,离不得她手里的银子,每次闹过,终究还得低声下气地回来哄她,求她。
王熙凤享受著那份拿捏的快感,享受著那份被需要的感觉。
可如今呢。
如今贾璉攀上了周显那棵大树,洋货行的生意日进斗金,腰包鼓了,腰杆也硬了。
王熙凤手里那点管家权,那点赖以挟制他的银钱,在贾璉眼里,恐怕早已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贾璉再也不需要看她的脸色,再也不需要忍受她的脾气。
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去养更年轻、更温顺、只会討好他的女人。
王熙凤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方才贾璉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耳光,那提著包袱决然离去的背影,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在她心口上剜搅。
怒火,夹杂著无边无际的怨恨和一种被彻底拋弃的恐惧,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將她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好啊,贾璉。
你既如此绝情,如此不把我当回事,视我为无物,弃我如敝履。
那咱们就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