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2 / 2)
“真到了那一步,女儿寧可豁出去这百年的基业,尽数拋出去,只求换得咱们一家三口安身立命的些许家用。”
“也要拉著那荣国府一同沉沦,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薛王氏被女儿口中吐出的“鱼死网破”、“一拍两散”震得浑身一颤,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颗。
她猛地抬头,对上薛宝釵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赌气的虚浮,只有冰封湖面般的决绝与清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薛王氏瞬间明白,女儿並非一时激愤,而是心中早已將最坏的结果、最惨烈的退路都思虑清楚,並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她怔怔地望著女儿,这个自幼被丈夫视作掌上明珠、悉心教导远超儿子薛蟠的姑娘,此刻眉宇间那份沉静与果决,竟让她这做母亲的感到一丝陌生,却又无比安心。
自家人知自家事,薛王氏不过是个能操持些家务琐碎、遇大事便六神无主的寻常妇人,丈夫生前便明白她没有顶门立户的能耐。
儿子薛蟠更是个被宠坏了的混世魔王,不堪大用。
唯有眼前这个女儿,聪慧机敏,心思密,深得丈夫经商处世之道的真传,甚至青出於蓝。
这些年薛家能在风雨飘摇中维持体面,大半靠的是宝釵在暗地里运筹帷幄。
此刻,薛宝釵口中那“玉石俱焚”的言语,便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薛家准备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惨烈的一条生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涌上薛王氏心头。
她缓缓弯下腰,手指颤抖著,將散落的几颗佛珠一粒粒拾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腹的惶恐与不甘都压入肺腑深处。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与对女儿决定的绝对服从。
她看著薛宝釵,声音乾涩,却异常清晰:“宝釵,你既已思虑周全,连这最后一步都————都想好了,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娘听你的。等过了十五,上元节一过,咱们就搬出这荣国府。”
薛王氏顿了顿,强打起精神安排道。
“明日我便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婆子,先回咱们家在城东的那处宅子,仔细洒扫归置起来。”
“这些年虽不住人,但年年修缮维护著,拾掇拾掇,住进去应是无碍的。”
薛宝釵见母亲终於应承,紧绷的肩线微微鬆弛,頷首道:“母亲安排得是。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
她目光沉静。
“搬离之事,瞒是瞒不住的,迟早要传到姨妈耳中。”
“为免届时姨妈雷霆震怒,迁怒於咱们,甚至动用王家势力打压,母亲还需儘快寻个由头,去舅父府上走动一番。”
“您不必明言搬离之因由,只消透露咱们在荣国府住得久了,恐叨扰过甚,且哥哥年岁渐长,需另寻安静处读书习武,故而打算搬回自家宅院休养。”
“请舅父舅母体谅咱们孤儿寡母的难处,若日后姨妈问起,还请舅父从中转圜一二,说几句圆场的话。”
“舅父位高权重,他若肯开口,姨妈的气性总要收敛几分。”
薛王氏仔细听著,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还是你想得周全。你舅父那里,娘自会寻个妥当日子过去,必把这话带到。”
“你舅父素来疼你,又最是顾念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你姨妈对咱们赶尽杀绝。”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寒风卷著枯枝的呜咽声隱约传来,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內的孤寂与沉重。
薛王氏脸上显出浓浓的倦怠,摆了摆手道:“好了,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房安歇吧。这些事,娘心里有数了。”
薛宝釵见母亲神色疲惫,知她心绪激盪后需要独处消化,便不再多言。
她起身,动作轻缓而端庄,对著薛王氏深深福了一礼:“是,女儿告退。母亲也请早些安置。”
语毕,薛宝釵转身,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出暖阁,藕荷色的裙裾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迴廊的阴影里。
只留下薛王氏一人,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紧攥著那几颗冰冷的佛珠,久久未动。
翌日上午,寧国府暖阁。
鎏金兽首熏炉里吐出裊裊沉水香菸,暖融的气息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堂內陈设奢华,紫檀嵌螺鈿的家具在透过高丽纸窗欞的柔和天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贾珍一身簇新的宝蓝绳丝锦袍,歪在铺著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对温润的和田玉球。
尤氏则侧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暗红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显得颇为富態端庄。
她正细细地剥著一枚蜜橘,將晶莹的橘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贾珍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尤氏身上,状似隨意地问道:“尤家那边,都安排妥帖了没有。可別临了再出什么岔子。”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带著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尤氏將剥好的橘瓣轻轻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老爷放心,妾身昨日亲自去瞧过了,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母亲那里,二妹、三妹那里,都已说透。只等老爷一声吩咐,隨时都能將两位妹妹送到周公子的別院里去。”
“箱笼细软也都打点好了。”
贾珍“嗯”了一声,捻著玉球的手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就好。这次我可是实打实给她们姐妹寻了个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周家那是什么门第,泼天的富贵,显兄弟又是何等人物,年轻有为的解元郎,前途无量。”
“她们过去,虽是妾室的名分,可那日子,比起在尤家那小门小户里熬著,强了何止百倍。”
他自光转向尤氏,带著几分敲打。
“你可得跟她们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让她们心里有点成算,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显兄弟身边,收起在尤家时的那些小性子,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好生服侍,体贴周到是根本。
,,“若能討得显兄弟欢心,日后她们的造化,咱们寧府的体面,都在这上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