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段天涯返京(2 / 2)
他看著远处那片碧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说。
“没有。”
监刑官点了点头,將令签掷在地上。
“行刑。”
绳索收紧。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被吊起,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静止。
监刑官等著。等著那最后的挣扎,等著那本能的抽搐。
可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等到。朱无视一动不动,像是早就已经死了。归海一刀也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风从刑场上吹过,將他们的衣袍吹得轻轻飘动。
行刑结束后,尸体被放了下来。
按照沈清砚的旨意,留了全尸,不必梟首示眾。
上官海棠派了人来。
翠儿领著几个太监,带著事先准备好的棺材和寿衣,早早地等在了刑场外面。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寿衣也是上好的缎面,一应俱全。
翠儿指挥太监们將两具尸首收拾乾净,换上寿衣,装殮入棺。
朱无视的头髮被仔细地梳好,脸上的灰尘被擦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上去比活著的时候安详了许多。归海一刀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笑,翠儿看到时,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
“归海公子,您走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让人合上了棺盖。
两具棺材被抬上了马车,驶往城外的一处墓地。
那是上官海棠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下的,不大,但清静,背山面水,是个安息的好地方。
她没有亲自来送葬,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坟前,会忍不住让人把坟刨开,把里面的人拉出来。她怕自己会哭得昏过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贵妃娘娘的失態。
她只能在永寿宫里,对著东南方向,点了三炷香,默默地烧了一些纸钱。
“义父,一刀,你们安息吧。”
她在心里说。
“我替你们看著这个天下。它……会越来越好的。”
朱无视和归海一刀伏法的消息传到护龙山庄时,段天涯正在东瀛。
他是在一个雨夜收到信的。信是上官海棠亲笔所写,厚厚的,足有十几页,用火漆封了口,盖上她的私印。信封上写著“天涯吾兄亲启”六个字,字跡娟秀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段天涯在京都的一个小院子里拆开了信,就著烛火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忽明忽暗。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了。他放下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义父……死了。
一刀……也死了。
他想起朱无视,那个將他从街头捡回来、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给了他一切的义父。
他一直以为朱视无视他如己出,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
可信中写的那些事,吸功大法、一百零八位高手、监视天子、图谋不轨,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归海一刀,那个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说话、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挡在他身前的兄弟。
他们在护龙山庄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执行任务。
一刀不爱说话,可他每次出去,都会给段天涯带一壶清酒,因为知道他爱喝。段天涯从东瀛回去,也总会给一刀带一把上好的刀,因为他知道一刀爱刀。
可如今,一刀不在了。
段天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声从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哭泣。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睁开眼睛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新的蜡烛。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任由黑暗將他包裹。
“义父……你怎么能这样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一刀……你……你怎么这么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朱无视教导他们“要做个好人,要对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时的样子,想起归海一刀每次偷偷看上官海棠时的眼神,想起他们在护龙山庄並肩作战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假的。如今,那些美好全都碎了,碎得乾乾净净。
他以为他会恨。
恨朱无视骗了他这么多年,恨归海一刀走上了邪路。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难过,难过到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他是段天涯,是护龙山庄的大內密探,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怎么哭。
又过了几天,段天涯的情绪才渐渐平復。
他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的人。
这些年在东瀛学忍术,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他反反覆覆地將上官海棠的来信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信中提到,皇上希望他能回来,继续为大明效力。
皇上说,段天涯心性能力都属上乘,若愿意回来,必当重用。
段天涯起初有些犹豫。
朱无视毕竟是他的义父,归海一刀毕竟是他的兄弟。
义父被赐死,兄弟被处决,他却要回去替那个下令杀他们的皇帝效力
这说得过去吗
可他又想到信中写的那些罪状,吸功大法、监视天子、意图谋反。
这些不是凭空捏造的,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义父確实做了那些事,一刀也確实杀了那些无辜的人。
他们犯了法,所以被杀。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流落街头、差点饿死被野狗啃食时,是朱无视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武功,让他活了下来。
他敬重义父,感恩义父。可他也记得,义父教他武功时说的那些话。
“天涯,你记住,学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如果义父自己都做不到,那他段天涯,还要坚持吗
他想了很久。
一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
东瀛的星星和大明的星星没什么不同,只是看的人心境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了上官海棠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大哥,若你愿意回来,我亲自去城门口接你。若你不愿意,也请保重。无论你如何选择,你永远是我的兄长。”
“海棠……”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一个人留在这异国他乡也没什么意思。
段天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屋內。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给上官海棠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海棠,信已收到。节哀,我三个月后启程回京,天涯。”
他没有提朱无视,没有提归海一刀。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一提,他就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他怕自己会被恨意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前看。义父已经死了,一刀已经死了,活著的人还要继续活著。
三个月后,段天涯乘船从东瀛出发,回到了大明。
上官海棠果然亲自到城门口接了他。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戴著白色的绢花,眼睛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段天涯看著她,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上官海棠看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笑著说了一句。
“大哥,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