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电影(二合一)(2 / 2)
【《弄错了的车站》伊塔洛?卡尔维诺】
林书白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很甜。
电影后面的情节他看得心不在焉,苏婉倒是看完了,散场的时候把空了的爆米花桶递给他,他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好看吗”
“还行。”
“你中间一直在发呆。”苏婉看了他一眼,“又想稿子的事了”
林书白想了想,点了头。
苏婉没有追问,转身往电梯走,两个人下楼,出了商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苏婉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到站下车,走回小区,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又灭,走到五楼,苏婉停下来掏钥匙。
“明天別忘了把反馈意见发给余杏芝。”
“忘不了。”
“还有,晚上別写到太晚。”
“知道了。”
晚上吃完饭,走进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新的稿纸,在第一页写下標题——《弄错了的车站》,然后提起笔,开始写,他先是把《弄错了的车站》这个故事的核心过了一遍。
主角马可瓦多是个底层搬运工,生活沉闷压抑,日復一日的公交车、仓库、煤气炉,像一台被固定在轨道上的机器,某天晚上,他独自去电影院看了一部印度丛林冒险片,银幕里的草原、山峦、神秘寺庙、异域的鼓声,和他灰濛濛的现实形成了一种几乎残忍的对比,他沉浸在幻想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电影散场,外面起了大雾,他满脑子还是电影里的画面,魂不守舍地等在车站,上了30路公交车,一直盯著窗外,把夜色里的光点当成电影里的场景,完全没留意站点。
等他回过神,车厢空了,他慌忙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浓雾吞噬了一切,没有路牌,没有行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模糊的影子,他“弄错了车站”,迷失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缘,仿佛误闯了电影里的异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卡尔维诺把这个故事写得像一场清醒的梦。轻盈,甚至带著点幽默,但底下压著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关於孤独,关於对平庸生活的反叛,关於一个人如何在幻想中短暂地逃离,又如何在现实中更加彻底地迷失。
然后他开始写。
“对於那些居住条件糟糕得令人厌恶的人来说,寒冷的夜晚最理想的去处自然是电影院。马可迷上了彩色电影,因为巨大的银幕足以展示最宽广的画面:辽阔的草原,连绵的山峦,非洲的丛林,鲜花遍野的岛屿。”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需要停顿,卡尔维诺的原文像一张底片铺在脑海深处,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冲洗出来——不是翻译,是重述,把义大利的风土换成国內的,把那些欧洲式的地名和习惯抹掉,让这个故事的骨头露出来,再用新的血肉把它包上。
但这一篇和《麦琪的礼物》《午餐》不同,那两篇需要他做大刀阔斧的修改——人名、地名、风俗、物价,全都换了,不然读者会问:一个十六岁的上海高中生,怎么对纽约的公寓生活那么了解
《弄错了的车站》不需要。
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车站、电影院、公交车、大雾、深夜——这些场景是普世的,国內和国外没有本质的不同,一个在魔都打工的搬运工,和都灵的一个搬运工,面对的是同样的日復一日,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对远方的幻想,唯一需要改动的,是那些细微的、带著欧洲气息的描写——把公交车的型號换成国內常见的,把街道的名字抹掉,把人名改一下。
他继续写。
“这时他才发现公交车里几乎已是空无一人,他透过玻璃窗目不转睛地观察著,大概搞明白了那些依稀可见的亮光都是些什么,確定自己该在下一站下车,於是他赶紧跑到车门口,及时下了车。他打量著周围,想看看有什么参照物是可以帮著辨別方向的。但是他的眼睛可以捕捉到的那一点点光和影並不能构成任何可以识別的形象。他下错了车站,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主角真的是“下错了”吗
还是说,他潜意识里想下错那条通往仓库和煤气炉的路他走了太多次了,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脑子里装著草原和寺庙,装著恆河和庆典,他不想回到那个逼仄的房间,不想面对明天同样的搬运、同样的公交车、同样的煤气炉。所以他放任自己走神,放任自己坐过站,放任自己走进那片大雾。
这不是错误,是选择。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林书白觉得,这大概就是卡尔维诺最厉害的地方——他不写人物的內心独白,不写“主角想”,他只写动作、写环境、写那些雾里的光影,但读者什么都懂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终於来到了电影里的印度,来到了神圣的恆河边。他甚至能看到河对岸闪烁著点点灯火,那一定是加尔各答的万家灯火,他沿著河边往前走,寻找著可以过河的地方。他看到远处有一座桥,桥身上装饰著彩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美丽。”
写到这儿,故事已经过了大半,林书白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隱隱约约传过来,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十一点二十,写了快两个小时,但感觉没过多久。
他坐回去,继续写最后一段。
“他走到桥边,准备过桥。就在这时,一阵大风颳了过来,吹散了笼罩在他周围的大雾。
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
没有恆河,没有加尔各答,没有寺庙,也没有庆典。
他站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上,脚下是布满裂痕的水泥路面,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工地,堆满了钢筋、水泥和建筑垃圾。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大雾中若隱若现,照出一片荒凉与萧瑟。
“原来,这一切都是梦……”他喃喃自语道。”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读了一遍。
结尾是梦醒、雾散之后,没有恆河和寺庙,只有荒凉的工地、陌生的城市、无处可去的孤独,主角站在废弃的公路上,大雾散了,但回家的路也没有了。他离开了那个逼仄的房间,但也失去了唯一的避难所——电影院里的梦。
卡尔维诺没有写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把他留在了那条公路上。
这个故事和他之前写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最珍贵的礼物》让人心酸但温暖,《命若琴弦》沉重但有力,《夏洛的网》悲伤但充满希望,但《弄错了的车站》是一篇没有出口的故事,雾散了,梦醒了,你既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你站在一个不属於任何地方的荒凉中间。
“靠逃避解决不了现实的困境。”林书白觉得这大概就是卡尔维诺想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