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龙爭虎斗八幡原(2 / 2)
她“啊”的一声娇斥,拍马冲了过去,枪尖带著风声直刺信繁心口。
信繁正在左挥右砍,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白光从侧面扑来,下意识回身举刀格挡,“嘡”的一下,刀枪相撞,火星四溅。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发力。甲斐姬的枪被架偏,擦著他的肩膀过去。
甲斐姬柳眉倒竖,“嘿”的一声,刺出第二枪。
信繁侧身躲过,不想枪尖却忽然横了过来,狠狠抽在他后背,瞬间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唰”———第三枪又到了。
这一次,枪尖刺穿了他左肩的甲冑,钉进了锁骨。他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血如泉涌。甲斐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枪尖抵著他的咽喉。
“是你……”信繁的嘴唇在抖,此时,他认出了那张脸。他喃喃道:“原来是你……”
甲斐姬的眼泪落了下来。“不错!是我!你死期到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武田信繁狞笑著,然后渐渐大笑了起来,他乾脆鬆开了太刀,双臂彻底放平,完全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著甲斐姬。“我堂堂武田信繁,绝不会败给任何敌人!只有……我武田家的人才可以杀死我!今日,我又怎会甘心死在一个臭婊子手里!”言罢,他居然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瞬间口中血涌如注。
“你!”甲斐姬杏眼圆睁,泪水夺眶而出,“你这个无耻之徒!……去死吧!”
她银枪猛然向前一送,“噗”的一声,刺透了武田信繁的咽喉。接著猛地一抽,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腿上。她浑身都在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信繁的身子猛地被掀起,又重重摔落。他瞪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血从他身下洇开,渗进泥土里,像一朵巨大的暗红色花。远处,武田信玄刚好回头,正瞧见了这一幕。瞧见了他的弟弟,他的亲弟弟,被那个银甲女將从马上一枪刺穿了脖子。
“信繁——!”信玄大吼一声。
他猛地拨转马头,赤鬼嘶鸣著冲了回去。他身后的赤备骑兵本是且战且退,此刻看见主帅回马,也纷纷勒住韁绳,调转马头。原本溃散的阵脚,竟奇蹟般地稳住了。“杀回去!”信玄眼中喷火,长枪一指,赤备跟著他如潮水般疯狂反扑。
信玄红著眼睛,十字枪上下翻飞,一枪挑翻一个上杉武士,又一枪扫倒了两个。几十名赤备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把钢刀,硬生生把追上来的上杉军逼退了数丈。
“抢回信繁的尸首!”信玄嘶吼著。
赤备骑兵拼死冲了进去,围住信繁的尸体,从尸堆里把他拖了出来。同时,他也看清了那个银白色的女將——那个杀死信繁的女武士,正被上杉军的溃兵裹挟著,想要逃回本阵。可武田军的赤备已经合围,把那一片战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抓住她!不许放箭!要活的!”信玄的声音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著刻骨的恨意。
赤备扑上去。甲斐姬早已经力竭了,其实在她杀死信繁之前就已经累到脱力,手臂也都快抬不起来了。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双方从交战第一刻起,就不断地有人倒在血泊中。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了,只感觉眼前眩晕,双臂无力。此时,七八个赤备骑兵围住她,刀枪齐下,她从马上被拖下来,按在了地上,双手反绑。那杆银枪被人踢到一边,枪桿上还沾著信繁的血。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著信玄的方向。隔著层层叠叠的人潮,她看见了信玄那双喷火的眼睛。而她,嘴角掛著血,却也掛著微笑。
远处,上杉景胜浑身浴血,正带著亲兵拼命往这边冲。他看见了那抹银白色的身影被人从马上拖下来,看见了她的双手被反绑,看见了那些人按著她往武田军阵里拖。
“松子!”他嘶声喊道,太刀挥舞,砍翻了挡路的两个武田兵。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潮水般的武田军涌了过来,挡住了他去营救的路。他的亲兵被衝散了,他的马被长枪刺伤,嘶叫著把他甩了下来。
他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忽然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宇佐美定满。
“殿下!不能去了!”
“放开!”景胜甩开他,又往前冲。
宇佐美定满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殿下,您冷静点!探马说妻女山上那支武田军已经快到了!再不走,我们会全军覆没的!”景胜的眼泪下来了,可他还想往前冲。宇佐美定满一掌砍在他后颈上,他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亲兵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马,护著他往北边撤。
夕阳如血。
八幡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武田信玄跪在弟弟的尸体面前,一动不动。信繁的甲冑上已经全都是血,喉咙上的血窟窿清晰可怖。
风从千曲川上吹来,吹动地上的草,吹动那面折断了旗杆的武田菱旗。这一仗,武田家七员大將———武田信繁、板垣信方、甘利虎泰、诸角虎定、初鹿野忠次、三枝守直等纷纷阵亡,就连献出本次“啄木鸟战术”的大將——山本勘助也死在了这一天。战死士兵四千六百余人,伤近万人。而现场统计出上杉军的尸体亦有三千四百余人。双方战损比都非常之高,虽然最终是上杉军最先撤出了战场,看似是败了,但武田军最多只可以说是一场惨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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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姬双手被反绑,押在俘虏队列中间。她低著头,长长的头髮遮住了脸。押送的武士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两步,又站稳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苍茫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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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头上,上杉景胜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他挣扎著想坐起来,被身边的亲兵按住。
“殿下,您受伤了,別动。”
“松子……松子呢”他抓住亲兵的衣襟。
亲兵低下头,不敢看他。
景胜鬆开手,躺在担架上,望著灰濛濛的天。夕阳把他的眼睛映得通红,分不清是血丝还是泪。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天已经快黑了,那颗最早升起的星正孤零零地掛在山脊上,一闪一闪的。
他喃喃道:“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