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病虎睁目(2 / 2)
“稳如泰山什么泰山!五千人都挡不住他一夜!他有多少人八千—
万逢公!那是袁显思!他打过来了,他练曹操都击败过,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袁尚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仿佛已经看到袁谭提著血淋淋的剑闯入这暖阁的场景。
他之前所有的野心,在此刻都化为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死死攥著逢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在发泄不满:“都是你!你说召蒋奇入鄴万无一失!你说足以震慑內外!现在呢现在他兵临城下了!你让我怎么办”
逢纪被袁尚的指责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那强装的镇定也险些维持不住。
自己尽心竭力,到头来,竟然落到如此境遇!
可他连百感交集的时间都没有!
昨日,蒋奇带著兵马到了城南。
城內虽然平静,但他的耳目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城內对他不满之人,大有人在!
他现在是眾矢之的!
如今蒋奇落荒而逃,要不了多久,自然就会有人去迎接袁谭这个“胜利者”!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在袁谭入內之前,拿到袁尚的名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给袁尚一个更直接的刺激,才能压下其恐惧。
他猛地甩开袁尚的手,上前一步,几乎贴著袁尚的脸,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狠厉与蛊惑:“使君!正因他已兵临城下,我等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为今之计,是先定名分!只要使君速速承袭大將军之志,则大义名分在手,袁谭便是叛逆!届时檄文传召河北四州,兵马粮草皆由公子调遣,谁敢不从些许叛军,弹指可灭!”
他紧紧盯著袁尚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强调:“名分既定,使君便是河北之主!袁谭若敢攻城,便是谋逆!城中军民皆可共击之!他若识相,便该跪求公子宽恕!公子,此刻犹豫,才是取死之道啊!”
“河北之主————”
袁尚被这巨大的诱惑稍稍拉回了一些心神,对权力的渴望让他暂时抗衡了恐惧。
他眼神闪烁,呼吸急促,两条腿从颤抖之中渐渐恢復。
但残存的理智和对伦理的敬畏,让他脱口而出:“可大人仍然在啊!他只是病重,尚未————尚未————”“薨”字到了嘴边,袁尚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脸上血色褪尽。
“使君!”
逢纪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袁尚的囁嚅。
他神情冷肃,紧紧逼视著袁尚:“事急从权,大將军沉疴难起,已不能视事,河北飘摇,强敌环伺,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岂能因一人之病体,而误河北万民之望,陷三军將士於险地”
逢纪这话已经太赤裸裸。
袁尚被他的疯狂嚇得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暖阁里的偏室被轻轻推开,审配阴沉著脸,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早来了此处,听到了全部对话,此刻目光先扫望向脸色苍白的袁尚,见他並未意动,心中才鬆了口气。
他把视线最终定格在逢纪脸上,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和惊疑:“逢元图,你居心何在,大將军尚在,岂可妄议继位之事此非人臣所当言!”
审配的突然出现和直言呵斥,让逢纪更是火大。
他带著讥誚的反问:“正南兄,你来得正好!莫非到了此刻,你还以为我等尚有退路袁谭已至城下,蒋奇五千人马一夕溃散!你莫不是真以为他是来探望大將军”
他上前一步,逼近审配:“郭图、辛评连夜逃遁,李昭之血未乾,你审正南也逃不过的!此刻犹豫,明日你我便是阶下之囚,刀下之鬼!”
审配的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他何尝不知局势危殆
他明白逢纪的意思,无非是无路可退,要么拥立袁尚掌握绝对权力,要么就是满盘皆输,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可————逢元图无路可退。
但他却不是!
这几天,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袁尚更是被逢纪话语中的狠辣嚇得倒退半步,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逢纪:“你————你————你逢元图,你竟敢————”
可到底“竟敢”什么,袁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著袁尚的退缩和审配的不语,逢纪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知道,单凭言语,已无法让这两个人下定决心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坚毅。
他没有再看袁尚,而是微微侧头,对著房门方向,用一种最平静得语气,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进来。”
“哐当!”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数名全身披甲、手持利刃的武士应声而入。
都是逢纪的死忠!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冷漠,显然是逢纪早已布置好后手。
这些武士一言不发,却瞬间控制了整个场面。
他们並未对袁尚和审配做出任何攻击姿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宣告—此地,已由逢纪掌控!
袁尚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嚇得惊叫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已是惨白,看向逢纪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审配也是心头狂跳,他死死盯著逢纪,声音乾涩:“元图————你这是何意”
逢纪缓缓转过身,面向袁尚和审配。
他对著面无血色的袁尚,深深一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恭敬:“使君,局势危殆,纪不得已行此下策,皆为河北大局,为使君之伟业!请使君即刻移驾冀州刺史府,主持大局,承袭名位!”
他又看向审配,目露嘲讽:“正南兄,城中防务,稳定人心,还需你鼎力相助!事成之后,你便是河北第一功臣!”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牒。
审配心中冷笑,逢纪这廝,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逢纪你啊,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表面上,他立马认命。
“罢了————罢了————便依元图所言。”
刀兵威逼之下,逢纪“护送”著失魂落魄的袁尚和面色铁青的审配,径直前往冀州刺史府。
只是,今日的此间府邸,为何如此安静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属吏、护卫,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不少。廊廡间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平添几分诡异。
刘夫人何在”
那妇人最是精明势利,几次交锋,就连他也吃过暗亏,此刻时刻,她竟然不在
难道已经知道城南事变,夺路而逃了
“呵,蠢妇人。”
若他是袁谭,岂会叫你走脱!
一行人径直来到袁绍养病的內堂之外。
此时此地,已有数十名被逢纪以“紧急议事”为名召来的鄴城属官將吏等候。
他们个个面带惊疑,交头接耳,显然对昨夜的巨变和此番召集的目的猜测纷纷。
见到逢纪与袁尚、审配联袂而来,身后还跟著甲冑森然的武士,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逢纪无视这些目光,对袁尚和审配低声道:“使君,正南兄,且先入內堂,待我等於榻前”议定名分,再出来宣示眾臣,以定人心。
他特意加重了“榻前”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审配默然不语,袁尚则如同惊弓之鸟,只能被动点头。
三人留下甲士看守正堂入口,步入內堂。
堂內药气更浓,光线昏暗,那架象徵著河北权力核心的臥榻依旧帷幔深垂。
逢纪深吸一口气,正欲按照计划,拿出早已备好的帛书,上演一出“大將军弥留之际,口授遗命,託付三子”的戏码。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审配的“见证”来增加可信度。
然而,就在他触碰到那帛卷的剎那——
一直沉默跟在他侧后方的审配,猛地向前一大步,霍然转身,竟挡在了他与臥榻之间!
审配原本铁青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他横眉冷笑,目刺逢纪,声如洪钟,怒斥道:“逢元图!汝这狼心狗行之辈,不忠不义之徒!安敢欺上耶!”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將逢纪震在当场,连魂不守舍的袁尚也骇得一个激灵。
逢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惊怒交加地瞪著审配,厉声喝道:“审正南,你疯了不成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这老匹夫,莫非真要在此刻寻死他难道不知门外皆是我之甲士”逢纪心中又惊又疑,恨不得撕烂审配的嘴。
“我疯了我看是你逢元图利令智昏!”
审配毫不退缩,声音愈发悲愤。
“大將军待你恩重如山,倚为股肱!你却趁其沉疴,擅权跋扈,私调外兵,诛戮忠良!更以刀兵威逼三公子,欲行篡逆之事!”
“你眼中可还有君臣纲常可还有半分人臣之礼汝之行径,与董卓、李傕何异!河北忠义之士,恨不能生啖汝肉,寢汝之皮!”
这一连串的斥骂,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逢纪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明白审配为何突然发难,但这已彻底打乱了他的步骤。
“审正南!你————你血口喷人!”言未毕,急欲呼唤门外甲士:“来————”
那个“人”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但闻“哗啦”一声裂帛之响,那一直低垂紧闭的臥榻帷幔,竟被一只青筋微显的大手猛然扯开!
一道身影,自榻上缓缓坐起。只见他:
头未戴盔,发散而髻未乱。
面容清瘤,隱带蜡黄病色。
唯有一双眸子,开闔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上披著玄色细甲,外罩一领暗红锦袍。
虽臥病已久,那统御四州、位极人臣的赫赫威仪,却宛如实质,霎时间充斥整个內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那大將军袁绍,更是何人
袁绍的目光先扫过激动的审配,再掠过瘫软於地、面无人色的袁尚,最终,死死钉在僵立原处、脸白如纸的逢纪身上!
逢纪此刻,真如泥塑木雕一般,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轰鸣:大將军他————他竟是装的
袁绍凝视逢纪片刻,气极反笑,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胜似天宪:“逢元图————尔,很好。”
这短短几字,听在逢纪耳中,不啻晴天霹雳!
言犹在耳,只听得袁绍沉声一喝,声虽不高,却似有生死之音:“沮鵠安在”
这一声唤,如同掷令於地!
霎时间,內堂两侧耳房、屏风之后,甲叶鏗鏘之声大作!如蛰龙惊起,似伏虎出押!
但见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精锐悍卒,蜂拥而出!
竟然都是沮鵠带走的城门守卫!
这群人动作迅捷,步履鏗鏘,瞬间便將逢纪拿下,刀光剑影,杀气登时瀰漫堂宇!
为首一將,年轻英挺,甲冑鲜明,手提宝剑,龙行虎步而至,不是那“叛逃”多时的城门校尉沮鵠,更是谁人
沮鵠抢步上前,至袁绍榻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沮鵠奉大將军密令在此!府內外逆党,已尽数擒拿!请大將军钧旨!”
这一番布置,这等场面,真箇是:
病虎榻上犹睁目,老龙出渊已惊雷!
逢纪见状,恍然惊觉,自己种种作为,早已落入他人彀中。
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身子便如抽去骨头般,“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