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2 / 2)
贾元春的心,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抽出素笺,展开,周显那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便清晰地呈现於眼前:
元春姑娘妆次:
冒昧致书,扰姑娘清静,显深怀歉疚。
然事態紧急,关乎姑娘终身,更牵涉荣国府闔府声名,显辗转思之,终不敢缄默。
此中內情,曲折幽微,非片纸只字所能尽述,亦恐隔墙有耳,徒生枝节。
显斗胆,恳请姑娘於正月初七巳时正,移玉趾至京郊白云观西侧“松涛”静院一晤。
此院僻静,显已著人打点妥当,绝无閒杂。
显届时当亲陈利害,剖白心跡,以释姑娘之疑,亦求为贵府解此隱忧。
此事关乎甚大,万望姑娘慎思。
显虽不才,然言出必践,断不敢以虚辞相欺。
若蒙允诺,显当焚香静候。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盼面晤。
周显顿首再拜书信字字如石,沉甸甸地压在贾元春的心上。
她捏著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显,黛玉的未婚夫婿。他竟绕过荣国府重重门禁,借黛玉之名,將这样一封密信送到她这深闺女子手中。
私相授受,暗室约见,这已是大大的逾礼犯禁。
更遑论信中措辞如此严峻——“关乎终身”、“牵涉闔府声名”、“事態紧急”。
荣国府近日风波不断,宝玉那桩丑闻已是沸沸扬扬,难道——还有更不堪的內情即將爆发
而这內情,竟与自己有关
抑或——是周显另有所图
一个外男,一个即將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子,深夜书信约见,本身就透著无法言喻的古怪与凶险。
烛火在信笺上跳跃,將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贾元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清誉”二字,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將自己置於流言与未知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不仅自己声名扫地,更会连累黛玉和荣国府。
不去——若周显所言非虚,荣国府真藏著足以倾覆门楣的祸事,自己身为贾府长女,难道要坐视家族沉沦。
那信中字里行间的凝重,不似作偽。
如今的荣国府,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若再闹出什么丑闻,那后果。
贾元春只是浅浅一想,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不寒而慄。
窗欞外,夜色浓稠如墨。
贾元春將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凝视著跳跃的烛焰,眸中光影明灭,挣扎与决断在无声地交锋。
那封密信,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已然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难以平復的波澜。
梨香院西厢房內,窗欞紧闭,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烘得满室暖融。
薛宝釵端坐在南窗炕沿,一身半旧的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綾棉裙,通身素净无饰,唯发间一支素银扁簪固定著乌油油的圆髻。
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望向对面炕上倚著大红引枕的薛王氏。
“母亲,事已至此,咱们怕是要早做决断了。”
薛宝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王氏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串迦南香佛珠,闻言手指一滯,脸上显出深深的犹豫,眉头紧紧蹙著。
“宝釵,荣国府毕竟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现在就做决断,是不是太早了啊。”
她声音里透著惯有的迟疑与侥倖。
“总得再看看————再看看情形再说。”
薛宝釵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带著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母亲,您还没看明白么。”
她语气平静,却如利刃剖开迷雾。
“荣国府没希望了,彻底没希望了。”
“闔府上下,大老爷沉迷酒色,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二老爷资质平庸,宦海浮沉多年,还只是个从五品的微末小官。”
“再往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能扛起家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忧惧的脸。
“原本咱们还盼著大表姐能在宫中站住脚,为贾家、也为咱们这些亲戚撑起一片天。”
“如今呢,连大表姐都黯然出宫了,荣国府还有什么指望可言。”
薛宝釵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紧迫。
“这个时候咱们不走,等到姨妈若真提出希望我与宝玉成就姻缘,咱们该如何自处。”
“拒绝的话,彻底便把姨妈得罪了,情分荡然无存。若是答应的话————”
薛宝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就彻底跟荣国府绑死在这艘沉船上了。”
“且宝玉如今声名狼藉至此,绝非良配,不仅无法庇佑咱们薛家,咱们更要被荣国府这污名连累拖垮。”
“母亲,眼下当断则断,才是保全之道。”
薛王氏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茫然。
“咱们如此做,只怕今后跟你姨妈再见面不好说话啊。”
“她毕竟是你的亲姨妈,我的亲姐姐,这层血脉————”
她说不下去,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正因是亲姨妈,血脉相连,咱们才更要此刻抽身。”
薛宝釵接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咱们现在走,跟姨妈顶多是面和心不合,彼此留些余地。”
“若等到姨妈开口议亲,咱们再推拒,那可就要彻底撕破脸皮了。除她直视著母亲的眼睛。
“您愿意让咱们薛家彻底跟荣国府绑死,跟著他们將来一起沉船。”
“母亲,您愿意赌上薛家百年基业,赌上哥哥的前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