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2 / 2)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环形使者》和民国画家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项目同时著迷。
因为它们都在探討同一个问题:
当外部世界崩塌时,人如何守住內心的秩序。
时间会循环,山河会破碎,但总有些东西,艺术、爱、记忆穿过所有动盪,留存下来。
这才是电影应该记录的东西。
多伦多电影节最后一天,《环形使者》签下了除中国外的全球发行协议。
北美由传奇影业自己发行,欧洲由索尼接手,亚洲其他地区给了华纳。
中国区的谈判还在继续,但狮门已经给出了很有竞爭力的报价。
离开多伦多前,李俊去了一家旧书店。
书店在唐人街附近,门面很小,堆满了中文书。
他在角落发现一本老旧的《庄子》,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1978年秋,於多伦多”
李俊买下了这本书。
飞机上,他翻开《庄子》,读到了那句:“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时间如白马过隙,忽然而已。
《十月围城》的荣耀,《环形使者》的合作,舆论的詆毁,电影节的忙碌——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时间缝隙里的一瞬。
重要的是,在这些“忽然”之间,他留下了什么。
飞机降落bj时,是凌晨三点。
李俊打开手机,看到张靚英的信息:“我在出口等你。”
取完行李,走出接机口,他看见她站在栏杆外,穿著浅灰色的毛衣,头髮披散著,在凌晨的灯光下像镀了一层柔光。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
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李俊抱紧她,闻到她头髮上熟悉的香味。
“专辑录完了”
他问。
“录完了。”
张靚英抬头,眼睛亮亮的。
“明天,我带你去听。”
坐进车里,张靚英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我妈燉的银耳汤,说让你润润肺。”
李俊接过,温度正好。
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bj的夜景。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车灯在流动。
“多伦多怎么样”
张靚英问。
“忙,充实。”
李俊说。
“《环形使者》的发行基本定了,接下来要开始中国市场的工作。”
“你自己的电影呢”
“剧本写到一半了。
李俊看向窗外。
“我想好了片名,叫《山河入梦》。”
“《山河入梦》————”
张靚英重复著,“很美。”
“讲一个画家在战乱年代,用笔墨重建內心山河的故事。”
李俊说。
“可能不会卖座,但我必须拍。”
“我懂。”
张靚英握住他的手。
“就像我必须做《她们的声音》一样。有些事,不是为市场做的,是为自己做的。”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
张靚英去洗澡,李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开从多伦多带回来的《庄子》。
那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钢笔字,在灯光下微微泛黄。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就坦然接受它作为命运的一部分。
但这不意味著放弃。
接受命运,然后在这个框架里,尽最大努力去创造、去表达、去爱。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浴室水声停了。张靚英走出来,穿著睡衣,头髮湿漉漉的。
“还不睡”她问。
“马上。”
李俊合上书。
“你先睡。”
张靚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小俊。”
她轻声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在夜里赶路的人。
看不见终点,也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但知道彼此在身边,就不怕了。”
李俊揽住她:“那就一起走下去。”
“嗯。
“”
李俊醒来时,阳光已经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倾斜的光斑。
他眯了眯眼,意识缓慢地从梦境中浮起。
梦里他还在多伦多的放映厅,看著银幕上两个乔在黄浦江边对峙,但江水忽然变成了墨色,人物变成了水墨画里的线条,在宣纸上晕开、消散。
枕边空著。
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上还有余温。
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张靚英在做早餐。
李俊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听著那些熟悉的声音。
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瓷碗轻轻碰撞,燃气灶点火时的咔噠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家”的轮廓。
他坐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上午九点十七分。
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身体里像有两个时钟在打架,一个指向多伦多的夜晚,一个指向bj的上午。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是袁淘,凌晨两点发的:“狮门那边出了最终报价,中国区保底发行费八千万,分成比例要再谈。合同草案发你邮箱了,睡醒看。”
第二条是母亲,早上七点:“儿子,看新闻说多伦多降温了,你衣服带够没有回来记得回家吃饭,妈给你燉汤。”
第三条是谢霆风,半小时前:“李导,回bj了有空喝茶,聊聊新戏。”
李俊一一回復,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茬冒出了一层。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走出臥室时,张靚英正好端著煎蛋和烤麵包从厨房出来。
她穿著宽鬆的家居服,头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醒了”
她抬头看他。
“我还想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著了。”
李俊在餐桌边坐下。
“做了什么梦,醒来就忘了,但感觉还在。”
“时差都这样。”
张靚英把牛奶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
早餐很简单,但做得很用心。
煎蛋是溏心的,麵包烤得金黄酥脆,牛奶温得刚好。
李俊吃著,忽然想起在多伦多那些天的早餐,酒店自助,冰冷的果汁,硬邦邦的培根,周围都是说英语的陌生人。
“还是家里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