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巧构伏龙藏机括,一刀切落马头秋(1 / 2)
辰时刚过,马车出了节度使府的巷口,拐上玉垒城的主街。
清晨的街面上人不多,几家早食铺子冒著热气,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丁余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韁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的屋檐和巷口。
马车过了两条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炊饼的麦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夹杂著铁器淬火时特有的焦灼气息,还没看见兵甲堂的门,耳朵里已经灌满了锤击声。
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从远处传来时闷闷的,走近了便变成一阵接一阵的金属轰鸣。
顾清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还没到就这么响。”
苏承锦靠在车壁上,两只手拢在袖中,闭著眼。
“干戚的地盘,一年到头都是这个动静。”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据说附近三条街的住户全搬走了,嫌吵。”
顾清清放下车帘。
“那倒省了保密的功夫。”
马车在一道厚重的铁皮大门前停下。门两侧各站著四名甲冑齐整的安北军士卒,腰间挎刀,面色肃然。
丁余跳下车辕,从怀中取出一块铜製令牌,亮了一下。
为首的守卫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马车,二话没说,转身推开了铁门,门轴沉重,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响。
没有通报。
这是干戚定的规矩。兵甲堂內,任何人来了都一样,不停工,不迎送,不耽误一锤子的功夫。
苏承锦下了车,伸手將顾清清扶下来。
铁门內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巨大的露天工场,占地少说有四五亩,数十座熔炉沿著工场两侧排开,炉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隔著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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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名赤膊的匠人散布在各个工位上,有人在拉风箱,有人在翻铁坯,有人在磨刃口,有人在校准模具,汗水顺著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沙土地上,瞬间便被蒸乾。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
锤击声、风箱声、铁器碰撞声、水槽里淬火的嘶嘶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將整个工场填得满满当当。
苏承锦在这片喧囂中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干的匠人,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工场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熔炉都大了一圈的主锻炉,炉口的火焰是白色的,温度比寻常炉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干戚站在炉前,他上身未著寸缕,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皮肤上覆著一层煤灰和汗水混合的黑色污渍,可他那张脸却与他这副身子极其违和。
苏承锦看著他摇头笑了笑,每次见到干戚,苏承锦都会想,一个比常人都宽上几许的汉子,到底是如何长出这样的一张脸。
此刻这位书生正用一把铁钳夹著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在铁砧上反覆捶打,每一锤落下去,火星便炸开一片,铁坯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从一块不规则的铁疙瘩,渐渐变成一个规整的弧形部件。
苏承锦三人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干戚没有回头,他的锤子继续落著,节奏不变,力道不变,铁坯上最后一处凸起被砸平,弧度完美。
他將铁坯夹起,转身扔进身后的水槽。
“滋啦。”
白汽冲天而起,將干戚的半边身子笼在雾气中。
他用铁钳將冷却的部件从水中夹出,看了两眼,扔进一旁一个装满同类零件的木箱里,木箱里已经码了二三十个,整整齐齐。
干戚这才拿起搭在铁砧角上的一块粗布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苏承锦身后的顾清清和丁余,点了点头。
“殿下,请跟我来。”
说完,他將布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朝工场后方走去。
苏承锦跟上,顾清清与丁余隨行在后。
穿过主工场,绕过两排堆满铁料的货架,后面是一道砖墙,墙上开了一扇窄门,门口同样有两名士卒把守。
干戚推开门,带著三人走进去。
门后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比外面清净了许多,锤击声被砖墙隔在外头,只剩下闷闷的余响,院子不小,地上铺著厚厚一层细沙,四周立著各式各样的兵器架和靶子。
有木製的人形靶,有草扎的马形靶,还有几面钉著铁甲的厚木板,木板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跡。
院子正中央,立著一个巨大的兵器架,上面盖著一块厚实的油布,將架上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干戚走到兵器架前回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然后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扯。
油布被掀飞,落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上。
兵器架上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排长刀。
准確地说,是十二柄长刀,整整齐齐地斜靠在架子上,刀柄朝上,刀尖朝下。
每一柄都长达七尺。
刀柄极长,占了整柄刀將近三分之二的长度,以粗麻绳一圈一圈紧密缠绕,末端收了一个铁环,刀身宽阔厚重,比寻常长刀宽了近一倍,刀背厚实,刀刃处却磨得极薄,在晨光下反射著一层幽冷的铁光。
造型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那排长刀上,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
苏承锦走上前,伸手握住其中一柄的刀柄,往上提了一下。
他的手臂明显绷了一下,才將刀从架子上取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刀身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
“多重”
干戚站在一旁,声音平淡。
“二十五斤,后续我再调整调整应该能减到二十斤。”
苏承锦掂了两下,將刀重新放回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寻常士卒挥得动”
干戚摇了摇头。
“挥得动的不少,挥得好的不多。”
他走到架子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擦了擦手。
苏承锦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这刀讲究的是腰腹发力,借身体旋转的惯性带动刀身。”
“臂力只是辅助,真正的力量从腰上来。”
干戚点了点头,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站著一名魁梧的士卒,身高近六尺,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粗上好几圈,他穿著一身短打,腰间扎著宽皮带,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著干戚的指令。
干戚朝他点了点头。
“他练了两个月。”
士卒上前,走到兵器架旁,双手握住一柄斩骑刀的刀柄,將刀从架上取下。
二十五斤的分量落在他手中,他的小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鼓了出来,但他的身形稳如磐石,刀身没有晃动半分。
苏承锦退后几步,拉著顾清清站到了院墙边上,丁余跟过来,站在二人身前半步的位置。
院子另一头,立著一个木製的马形靶。
那靶子做得极为讲究。
高度、宽度、体型,都是按照真实战马的尺寸打造的,靶身外面蒙了三层牛皮,牛皮浸过桐油,韧性极强,牛皮之下,还钉了一层薄铁皮,最里面,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充当马骨。
士卒走到距离木马靶十步远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將斩骑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沉闷的风声。
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腰腹收紧。
整个人的身体猛地旋转半圈,爆发出的力量顺著脊柱传到肩膀,从肩膀灌入手臂,再从手臂注入那柄长刀。
刀身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士卒向前踏出一大步,全身的力量在这一步中彻底释放,长刀带著千钧之势,朝木马靶的脖颈处劈下。
咔嚓!
一声巨响。
斩骑刀的刀刃切入木马靶的脖颈,没有停顿,没有凝滯,没有任何阻碍。
一刀。
整个马头连带半截脖子斜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五步之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切口平滑。
牛皮的断面整齐如裁,铁皮的断面没有捲曲,硬木的断面纹理清晰。
士卒收刀而立,刀尖点地。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丁余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战场上,骑兵衝锋的速度加上马匹本身的重量,一旦前排战马被这种刀劈断马腿或者斩落马头,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会直接撞上倒地的马尸,衝锋的阵型瞬间就会乱掉。
而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就是步兵的活靶子。
顾清清站在苏承锦身侧,她的目光从那个平滑的切口上收回来,落在那柄还在士卒手中微微颤动的长刀上。
她的腹部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清伸手拍了拍,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苏承锦走上前,蹲下身,將那截被斩落的木马头,翻过来看了看切口。
他的手指在铁皮的断面上划了一下。
他將木马头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向干戚。
“重心的问题解决了”
干戚点了点头。
“刀柄末端加了配重铁环,重心后移了两寸。”
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刀,用手指点了点刀柄末端那个不起眼的铁环。
“挥动的时候,手腕的负担减了三成。”
苏承锦嗯了一声。
“產量呢”
干戚將刀放回架上,擦了擦手。
“这刀的刀身需要反覆摺叠锻打,比寻常长刀多了六道工序。”
他的语气平淡。
“所以產量並不快。”
苏承锦点了点头,看向干戚。
“伏龙机如何了”
干戚转过身,朝院落的另一侧走去。
“这边。”
三人跟上。
院落的另一侧,靠墙摆著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铺著一块乾净的细棉布,棉布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十具弩。
弩身不大,比苏承锦想像中小了一圈,通体以铁木和精铁打造,弩臂的弧度优美而充满张力,弩身上的机括精细复杂,铜製的零件在日光下泛著光泽。
每具弩的旁边,还放著一组可拆卸的弩臂,以及一壶箭矢。
干戚走到桌前,拿起一具弩,左手握住弩身,右手拿起旁边的弩臂,將弩臂的接口对准弩身上的卡槽,双手一合,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弩臂与弩身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接口处看不见一丝缝隙。
干戚將组装好的弩举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递向苏承锦。
苏承锦接过来,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轻,他掂了掂,大约七八斤的样子,单手便能举起,双手持握更是轻鬆。
他翻过来看了看弩身底部,那里有一个铁製的脚蹬,形状与马鐙相似。
苏承锦將弩递还给干戚。
干戚接过弩,將弩前端的铁蹬踩在脚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抓住弓弦,往后一拉。
弓弦被拉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干戚的手臂肌肉绷起,但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吃力的跡象,弓弦掛上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上弦完毕,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干戚从桌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弩槽上。
箭矢比寻常弩箭短了一些,但箭头更为尖锐,箭杆更为粗壮,尾部的翎羽剪裁得极为规整,三片羽毛等距排列,角度一致。
干戚举起伏龙机,单手持弩,手臂伸直,对准了院子尽头的方向。
苏承锦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百步外,院墙根下立著一面靶子,靶子的支架是两根粗木桩,木桩之间用铁链悬掛著一副甲冑。
那甲冑苏承锦认得,铁桓卫的重甲。
干戚的手臂稳如铁铸,弩身纹丝不动。
他扣动机括。
嗖。
弩箭离弦的瞬间,苏承锦只看见一道极细的黑线从弩身前端射出,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两百步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