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从此南州漂泊客,安居关北作归乡(2 / 2)
半个时辰。
三千一百七十六口人,全部核对完毕,编號发放完毕,分组引导完毕。
最后一名文吏收了册子,小跑著回到韩风面前,拱手。
“长史大人,核查无误,总计三千一百七十六人,与名册吻合。”
韩风点了下头,挥手让他退下。
於伯庸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他在平州管著三州的商帮,手底下千把號人,光是每月对帐便要折腾两三天。
韩风用半个时辰,把三千多口人安排得乾乾净净。
梁家家主凑到於伯庸身边,压低声音。
“於家主,你见过这阵仗没有”
於伯庸摇了摇头。
“平州衙门接一批三百人的流民都要乱上半天,”梁家家主的声音发紧,“这边三千多人,跟切菜似的。”
於伯庸没接话。
韩风走了过来,手里拎著六个包裹,大小差不多,外面用粗布裹著,扎了麻绳。
“六位家主,请跟我来。”
他將六个包裹分別递到於伯庸、梁家、曹家、陈家、方家、钱家的家主手中。
於伯庸接过包裹,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两寸见方的铜牌,正面刻著“关北胶州於”三列小字,背面是一个四位数的编號。
第二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粮食配给单,上面写明了於家全族一百二十三口人在第一个月內每日可领取的粮、肉、盐、布的数目,底部盖著胶州州署的红泥印。
第三样,一幅地图。
於伯庸將地图展开,比其他两样东西大了好几倍。
胶州城东区域的地图,街巷画得极细,每条巷子都有名字,图上用硃砂笔圈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標著“於宅”二字,五进院落,方位標註得一清二楚。
於伯庸盯著地图看了好一阵子。
他抬起头,看了看其他五位家主,每个人手里都摊著一幅同样的地图,上面圈著各自的位置。
梁家家主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韩风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变。
“我家王爷早就传信回来,宅邸是早就建好的,地图是三天前画的,粮食配给单是昨天批的。”
“各位按图上的位置去便是,有士卒引路,不会走错。”
六位家主面面相覷。
於伯庸第一个收起地图,揣入怀中,拱了拱手。
“多谢韩长史。”
韩风摆了摆手。
“於家主不必客气,都是分內之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热粥肉饼只管头三天,第四天开始,各家都得按配给单来领,规矩不能乱。”
於伯庸笑了笑。
“应该的。”
......
安北军的士卒走在前面领路,於伯庸带著於家的人跟在后面,穿过胶州城的主街,转入城东的一片新建区域。
脚下的路面变了。
不是南地常见的青石板,是夯实的硬土路面,路面平整乾净,两侧挖了排水沟渠,碎石码得齐齐整整。
巷子比平州的宽了一些,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墙,墙头还没有爬上藤蔓,砖面上的泥浆痕跡没有完全乾透,一看就是新砌不久的。
於伯庸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墙是新的,瓦是新的,门板上的桐油味还没散乾净。
士卒在一座五进大院门前停了下来,侧身让到一旁。
“於家主,到了。”
於伯庸走到门前,黑漆木门,铜钉两排,门框上方的石匾和蒋家那座一样,空白未刻字。
他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响,院子映入眼中。
前院,方砖铺地,照壁素麵朝天,左右各有耳房,窗欞新糊了纸,木桌木椅木凳齐备,桌角放著油灯和火摺子。
於伯庸没有停步,穿过照壁往里走。
二进院,东西各四间厢房,门板上的桐油味果然还没散,推开一间,八仙桌、官帽椅、空墙、床榻上铺著新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三进院,四进院,五进院。
一间一间看过去。
后院灶房新垒,灶台上的铁锅擦得乾净,柴房里劈好的柴禾码了半人高,粗下细上,麻绳捆著,水井木盖完好,摇了两下軲轆,水桶哗啦一声沉下去,拽上来的水清亮见底。
於伯庸从后院折回前院。
於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站在院子里,行囊堆在脚边,男女老少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於伯庸站在照壁前,一句话没说,手上不自觉的转动著扳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於伯庸转过身,看见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於家主,安顿得怎样”
诸葛凡的语气隨意。
於伯庸拱手。
“一切妥帖,於某代於家上下谢过二位副使。”
诸葛凡摆了摆手。
“谢我家殿下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隨后径直走到正堂的桌案前面,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东西,在桌上铺开。
於伯庸跟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图纸,那是一幅极大的规划图,足足占了半张桌面,绢帛材质,上面的线条用墨笔勾得极细,標註密密麻麻。
胶州城的全貌被画在正中,四面城墙、主街、坊巷一应俱全,城东的新建区域被单独放大,里头划出了住宅区、商贾区、工坊区、仓储区,每一块都標著面积和用途。
於伯庸的目光往图的边缘移,呼吸猛地一窒。
商路。
从胶州向北延伸出去的两条粗线,一条朝西北,一条朝正北,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標著一个小方框,方框旁写著地名,那是驛站。
两条商路穿过关北两州的地界,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末端各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著两个字。
草原。
於伯庸的手按在图纸边上,指节攥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商贾区的位置。
“这一片,是给各家预留的商铺。位置已经划好了,各家分哪几间,图上都標了號。”
他的手指又移到工坊区。
“这里是工坊,铁匠、木工、织工分区排列,水源和燃料供给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
於伯庸盯著图上的標註,一行字都没漏过。
上官白秀这时候走到桌案另一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平铺在规划图旁边。
“於家主看看这个。”
於伯庸接过来。
文书不厚,七八页纸,封面上写著四个字。
《关北商律》
他翻开第一页。
凡关北境內行商,按利润计税,十抽一,跨州行商,十五抽一,出关行商,按先前约定,利润四成归王府。
他往下翻。
匠户入册,按技能分等,甲乙丙丁四等,甲等匠户月俸二两,乙等一两五钱,丙等一两,丁等五钱。凡为王府督办之工事另有赏银。
再往下。
各商铺须於州署登记,领取营业木牌,每季度报帐一次,帐目不实者,罚银並停牌一季。
於伯庸逐条看完,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停了很久。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没有模稜两可的空子可钻,也没有任凭官吏拿捏的灰色地带。
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税重,是规矩不清,规矩不清意味著谁都能伸手捞一把,今天知府要孝敬,明天税吏要回扣,后天巡检要过路钱。
这份商律把每一笔钱往哪儿走都写死了。
“这是谁定的”
於伯庸的声音有些干。
上官白秀看了他一眼。
“殿下定的框架,我和左副使、韩长史合力擬的细则。”
他的语气淡淡的。
“於家主这几日安顿下来,各家准备准备,三日后商贾区和工坊区正式开放,州署会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
於伯庸將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规划图,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外正在领取物资的族人。
远处,安北军的士卒正引导最后一批妇孺进入住宅区,热粥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孩子的笑声隱约可闻。
翡翠扳指又转了一圈。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长条状的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诸葛凡將盒子放在於伯庸面前的桌案上。
於伯庸看著盒子,没有动。
诸葛凡伸手將盒盖掀开。
里面铺著一层细棉布,棉布上面放著一张摺叠整齐的图纸。
於伯庸认出了那张图纸上的东西。
观虚镜。
不是实物,是构造图。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质、打磨方式、组装顺序,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铜框的弧度、镜片的厚薄、镜筒的长短,甚至连镜片的磨法都画了分解图。
於伯庸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目光从图纸移到於伯庸的脸上。
“於家主,王爷说过,关北的钱,要靠自己去赚。”
“这是第一笔生意,工坊那边已经备好了料,能卖出多少,就看於家主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