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 章 萍水相逢(1 / 2)
自她十六岁那年,父母被审查,下放到吴堡五七干校劳改,她也被下放到绥德乡村插队,身为被打倒受审查的干部子女,这些年她活得何其艰难,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村里开会学习,动不动就把她拉出来陪斗,连知青都远远看见就躲开,生怕沾染上牵连。
平日里干活最重,分粮最差,处处受挤兑,时时刻刻都活在戒备、自卑和压抑里。
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疏远与猜忌,冷不丁遇上这样一个待人有分寸、心肠宽厚的陌生人,她起初满心都是提防。
生怕对方也是来盘问身世、揪家庭问题,稍不留神,就会给自己、还在干校受改造的父母惹来新麻烦。
可偷眼细瞧,武惠良眉眼周正,神色坦荡宽厚,目光乾净平和,没有窥探,没有猜忌,更没有一丝势利和傲慢。递饃递水的动作从容谦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捨,只是萍水相逢间一份朴素的体恤。
在这浑浊凉薄的世道里,武惠良就像黄土坡上一缕安稳的暖风,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不避嫌落难的干部子女,肯对一个陌生落难姑娘伸手帮衬,这是乔红这些年极少遇上的真诚。她心里紧绷了多年的那根弦,不知不觉间,悄悄鬆了几分。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农人扯著嗓门嘮家常,有赶路人靠著行李打盹,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哐当声。窗外的山樑、土崖、稀稀拉拉的枣树,都在烈日下静静往后挪移。
乔红慢慢吃完一个玉米面饃,手里还捏著剩下的另一个,垂著眼瞼,声音细弱,带著一丝拘谨的颤慄,低低开口:“谢谢您,同志。”
武惠良闻声转过脸,神色柔和了些,刻意避开敏感的身世话题,语气隨和地隨口问道:“往哪去路途还远不远”
乔红依旧存有戒备,话少得可怜,只简单应了两句。
玉米面饃实在顶饿,温热的吃食落进肚里,身上虚软的力气慢慢回过来一点,心里的惶恐也淡了些许。武惠良始终谦和有礼,问话有度,从不追根究底,这份分寸感,一点点打消了她心底的提防。
一路车身摇晃,慢慢閒谈间,架不住对方真诚的关切,乔红才放下几分拘谨,小声道出了自己的来歷。
“我叫乔红,去吴堡五七干校看父母。”
话说得极轻,眉宇间笼著化不开的郁色,落寞又无奈。
武惠良静静听著,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难怪这姑娘这般胆怯沉默,身形憔悴,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原来是落难的高干子女,父辈遭审查下放,连累她小小年纪就插队受苦,背著甩不掉的出身包袱,看人脸色过日子,精神上时时受压,生活上清贫潦倒,独自一人赶路探亲,无依无靠,所有苦楚都只能自己默默扛著。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更添了几分怜惜。
武惠良不善於劝人,他想起从前听王满银隨口说过那些接地气又透著韧劲的励志话,鼓励著说:
“人这一辈子,总有熬人的光景,有落难低头的时候。眼下的难处、委屈、旁人的冷眼、身上的苦累,都只是一时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