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江南最后一堵(2 / 2)
绸衫东家抬头看他:“齐先生,这还不一样哈密都拿稳了,西边没事,蓝玉那边就彻底腾出手来了。咱们再不动,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知道。”齐先生看著他,“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旁边一个瘦高文士冷笑了一声:“不能乱再不乱,就该等著人家把咱们一锅端了!”
“江南这些年为什么还能撑著一口气无非是北边一直顾著边线,顾著西面,顾著草原。如今哈密稳了,塔失死了,下一刀不砍咱们,还能砍谁”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这不是嚇唬人。
这就是实话。
他们这些人,能坐到今天,不是蓝玉不知道他们活著,而是因为蓝玉一直没把最后一刀落下来。復明社还有气,旧朱家还有影,江南士绅里也还有一批不认新朝的人。可这种“还有”,靠的不是他们多强,而是对方一直没腾出手。
现在,手腾出来了。
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齐先生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缓缓道:“正因为如此,咱们才得赌这最后一把。成了,有一线活。败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
那绸衫东家急忙接话:“先生既然这么说,可是有路了”
齐先生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三十不到,面色发白,手指一直在袖中捻著一串旧佛珠。见眾人都看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应公子。”
齐先生这一声,叫得很平。
可屋里所有人的眼神,立刻全变了!
因为这年轻人姓朱,名应寧。论血脉,不算近,可的確是朱家旁支。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野路子冒出来的骗子。
他有谱牒,有旧人能认,还有几位曾侍奉过旧宫的老宦,暗中给他作证。
应寧被这一声叫得心头直跳,嗓子都有点发乾:“齐先生,我……我先前已经说过,我不是做大事的人。”
“你是不是,不重要。”齐先生盯著他,“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朱家人。”
应寧嘴角发苦:“可光我是朱家人,又能如何如今兵在他们手里,钱在他们手里,连南京旧皇城都被改了。咱们几个人凑在这里,难道真能翻天”
“翻不了天。”瘦高文士接过话,眼神却亮得有些嚇人,“可咱们也不是要翻天。咱们要的,是个名!”
“名立起来了,人就能跟过来。南京旧都还在,江南士人还在,旧明宗支也还在。只要打一面旗,天下总有人会动心!”
应寧咽了口唾沫:“你们想让我……出面”
“不是让你去死。”齐先生淡淡道,“是让你站出来。”
“你不用上城头,不用披甲,也不用懂兵。你只要告诉天下人,朱家还在,大明的正统还在,就够了。剩下的,自有旁人去做。”
应寧没说话,可心里已经乱得厉害。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靠的就是这个姓,怕的也就是这个姓。平时这些人把他护得严,说什么“宗支火种”“国本未绝”。可到了今天,他哪还听不出来,这就是要把他推上台!
成了,他是旗。
败了,他先死!
齐先生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一点:“应公子,你若今日不站,等北边彻底安定,蓝玉收完西域,整完江南,再来查朱氏宗支时,你以为你能躲到哪儿去”
“你不是不做大事。”
“你是已经被大事踩到头上了!”
这一句,像根针,扎得应寧脸色都白了。
屋里没人替他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齐先生说得没错。不动,是死路。动,也是死路。可动了,至少还像条路!
沉默了很久,绸衫东家先坐不住了。
“齐先生,若真要做,不能只靠这一张嘴。总得有人,有银子,有路子。这些年蓝玉那边查得紧,城里兵是不多,可各道税卡、码头、会馆,都有人盯著。咱们一个不慎,还没举旗,先让蒋瓛那帮鬼东西摸到老巢!”
提到蒋瓛,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比刀还硬!
齐先生却没避:“怕他,就別来了。既然来了,就把这条命看轻些。”
“银子,有。”
他看向那绸衫东家:“宋东家,你家盐路这些年没断吧”
宋东家脸一沉,没立刻接话。
齐先生继续道:“你们宋家、徐家、周家,这些年嘴上说吃了新朝的亏,可暗里存的银子,不比谁少。你们以前不肯拿,是因为觉得还不值得赌。可现在,北边一稳,下一刀就是咱们。到了这一步,还捨不得那点银子,那就別谈什么復明!”
宋东家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咬著牙开了口:“银子能拿。可拿多少,得有个数。”
齐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先凑三万两。”
屋里立刻有人吸了口凉气。
三万两,不是小数。放在平时也许还能咬咬牙,可如今江南帐路被盯得紧,动这么大一笔,风险极高!
宋东家脸都黑了:“先生,你这是要我们先把脑袋放上去。”
“正是。”齐先生一点都不客气,“不先把脑袋放上去,你们凭什么让旁人替你卖命”
一句话,堵得宋东家半天说不出话。
瘦高文士这时又插了一句:“不只银子。还有书生、书坊、印板。兵可以少,文不能少!”
“咱们这次不是跟蓝玉抢兵,是跟他抢名。檄文要先出,书帖要先走。南京、苏州、松江、常州,凡是还能写字、还能讲理的人,都得知道朱家没绝!”
齐先生点头:“对。这次不是拼谁刀快,是拼谁先把人心搅动。南京不能硬打,旧皇城也不是要守住多久。只要能在城头掛起『明』字旗,再把消息放出去,这江南就会自己乱一阵!”
屋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旧官,这时终於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却很沉:“齐兄,你这是要借南京做文章。”
“不是借。”齐先生看著他,“是只能用南京。天下旧都,只有这一座。旧宫虽然改了,可砖瓦还在,旧门还在,孝陵也在。只要那地方重新立起『明』字,人心就会自己往回看。”
那旧官缓缓点了点头:“可你要知道,一旦动手,就再没退路了。”
“老夫知道。”齐先生道,“你们都知道。”
他说著,目光慢慢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今日之后,谁还想留后手,谁还想墙头摇,谁就自己滚出去!”
“这不是买卖。”
“这是最后一赌!”
屋里没人说话。
灯火下,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有怕的,有狠的,也有已经开始后悔的。可谁都没动。
齐先生看见这一幕,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把话说透。”
“第一,应公子出面。”
“第二,银子三万两,分三路走,不许走一条线。”
“第三,旧书坊开印,不写花词,不讲大义,只写一件事,朱家仍在,旧明未绝。”
“第四,南京旧皇城,必须有人进!”
宋东家皱著眉问:“谁去”
齐先生道:“不是问谁去,是问谁能先把门路铺进去。”
这话一落,眾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最末的一个瘦小老头。
那老头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袍,头髮稀,腰也有些驼。可他一抬头,眼神却很活。
齐先生看著他,缓缓道:“高公公。”
这老头,正是高和余脉里剩下的人之一。
不算最显眼,却认得旧宫路数,也认得如今南京那几条暗巷。高和早前出了事,他这条线就一直缩著。到了现在,终於又被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