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边军招聘会:当冲锋号撞上蒸汽笛(2 / 2)
第一步:上煤。只见他单腿稳稳站立,仅凭右臂和腰腹力量,手中那把沉重的长柄煤铲便如臂使指,划出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线,“嚓”地一声,精准地铲起满满一铲乌黑发亮的煤块,手腕一抖,煤块如同被精准投射的石弹,“哗啦”一声均匀地铺洒在炉膛深处燃烧的煤层之上,激起一片细碎的火星飞舞。
第二步:压实。煤铲并未收回,而是顺势翻转,宽平的铲背带着千钧之力,猛地向下压实!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炮手用送弹棍将炮弹狠狠推入炮膛的凶狠决绝。“咚!”沉闷的撞击声从炉膛内传来,仿佛巨兽满足的低吼。
第三步:封炉。长柄煤铲灵巧地一勾一带,沉重的炉门“哐当”一声被严丝合缝地拉上,隔绝了那灼人的热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做完这一切,老兵才拄着拐杖,稍稍退后半步。他抬起袖子,极其自然地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这动作,和他当年在炮位上,用衣袖擦拭滚烫炮管上沾染的炮油和硝烟灰尘时一模一样。
“好!漂亮!”王铁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大声喝彩,“老张头!你这填煤的手艺,比当年装红衣大炮还地道!”
那姓张的独腿老兵闻言,转过身,看到王铁柱,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用沙哑的嗓子应道:“老王?你也来伺候这铁牲口了?这玩意儿,可比大炮讲究!劲儿大,脾气也大!伺候不好,它可真敢给你尥蹶子(罢工)!”他拍了拍冰冷的车身,语气里竟带着点对待老伙计的亲昵。
蒯祥远远看着,心中的疑虑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这些老卒,或许身体残缺了,但那份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专注、精准和刻进骨子里的“武器本能”,似乎真的能无缝移植到这钢铁巨兽身上。
夜色如墨,寒星点点。
伤兵营旁边特意清理出的一大片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周围一圈圈席地而坐的新老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烤土豆的焦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新雪的气息。
场地中央,赫然停着那台庞大的镖旗蒸汽机车!此刻它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锅炉压力表上微微颤动的指针显示它正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体温”,随时可以咆哮苏醒。
蒯祥裹紧了裘皮,站在机车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呼啸:“都看清楚了!这是主操纵杆!控制前进后退!这是压力阀!这是汽笛拉绳!重中之重,是这锅炉压力表!红线!看到没有?过红线,神仙难救!必须泄压!操作要稳!要准!要…”
他正讲到关键处,唾沫横飞,试图将复杂的操作流程灌输给
“大人!光说不练假把式!”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是王铁柱。这位独臂老兵排开众人,径直走到那粗大的黄铜主操纵杆旁,独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让咱老王试试手感!”
蒯祥犹豫了一下,看着王铁柱那仅存的、布满厚茧的右手,又看看那需要一定力量才能扳动的主操纵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感受一下力道即可!千万别乱动其他…”
他话还没说完,王铁柱那只独臂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冰凉光滑的操纵杆球头!
就在他手掌与金属接触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不再是冰冷的铜疙瘩。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的球头纹路,微微的震动…这一切,瞬间与他残存身体深处那根名为“火铳”的神经末梢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扳机!是扳机的感觉!那无数次在生死一线间扣动扳机、感受着铳身震动、火药爆发、铅弹离膛的肌肉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
没有思考!完全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那只独臂猛地向下一压!动作迅猛、短促、爆发力十足!那架势,哪里是扳操纵杆?分明是战场上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骑兵时,用尽全身力气扣动扳机,打出那决定生死的一发铅弹!
“呜——!!!”
一声极其洪亮、尖锐、带着撕裂般金属摩擦感的汽笛长鸣,毫无预兆地、狂暴地撕裂了寂静的寒夜!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音波炮弹,狠狠撞在周围所有人的耳膜上!篝火的火焰被这声浪冲击得猛地向一侧倒伏、剧烈摇曳!
“我的娘嘞!”
“耳朵!聋了!”
“敌袭?又敌袭了?!”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直接捂着耳朵滚倒在地,有的惊恐地四处张望。蒯祥更是被震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又惊又怒地指着王铁柱:“王铁柱!你…你干什么!谁让你拉汽笛了?!这是驾驶舱!不是战场!哪来的鸣笛暗号?!这是要惊动全营吗?!”
王铁柱自己也懵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只还死死压在操纵杆(他以为的“扳机”)上的独臂,又看看头顶那个兀自喷吐着滚滚白气、还在发出低沉余音的硕大汽笛喇叭口,一脸无辜:“大人…我…我没想拉那玩意儿啊!我就…就想试试这杆子…感觉像…像扣扳机…”
他的解释淹没在一片更加狂暴、更加肆无忌惮的声浪里。
不是汽笛声。
是笑声!是跺脚声!是整齐划一、带着金铁交鸣般铿锵节奏的嘶吼!
“杀!杀!杀!”
只见篝火外围,那些闻声聚拢过来的、火铳营出身的伤残老兵们,此刻个个站得笔直!他们脸上再无平日的油滑或麻木,只剩下一种被唤醒的、近乎狂热的激动!他们仅存的臂膀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或大腿,仅存的腿脚重重地跺在冻土之上!
咚!咚!咚!
杀!杀!杀!
每一次跺脚,每一次嘶吼,都如同当年在战阵前列队,随着震天鼓点,迎着箭雨刀锋,踏着尸骸血泊,发出那震慑敌胆、一往无前的冲锋号令!
王铁柱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激动得扭曲、眼中仿佛重新燃起战火的熟悉面孔,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与当年冲锋时一般无二的震动,再看看头顶那兀自冒着白气的巨大汽笛口…他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
“哈哈哈!明白了!俺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汽笛,兴奋地朝着蒯祥吼道:“蒯大人!听见没?这动静!这动静才对路子啊!啥鸣笛暗号?咱不懂!咱火铳营,就认这个!这就是咱的冲锋号!以后这铁牲口要动了,要冲了,就得这么给它‘吹号’!这才够劲!这才带杀气!这才配得上咱九边镖旗的名号!”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再次抬起独臂,朝着那操纵杆(扳机),又是狠狠一记充满战场杀伐之气的猛压!
“呜——!!!”
更加狂暴、更加嘹亮的汽笛长鸣,再次撕裂夜空,与老兵们那震耳欲聋的“杀”声、跺地声,混合成一股充满钢铁气息、蒸汽朋克与边军血性交织的狂野交响!
蒯祥站在狂暴的声浪中心,看着眼前这群仿佛找回了魂儿的老兵,看着那在汽笛“号角”中微微震颤的钢铁巨兽,再摸摸自己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到茫然,最后竟慢慢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弯腰,从脚边雪地里,扒拉出半块烤得焦黑的土豆,拍了拍灰,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行…行吧…你们火铳营的冲锋号…够劲儿!但愿…但愿鞑子听了,别以为咱们放出来一头会打鸣儿的铁牲口…”